——她怀孕了。

    从怀孕开始的日子变得煎熬。

    黄梨和也可能是对他们东躲西藏的枯燥日常没了耐心,除开黄梨家的仆人偶尔发来的口头报告外,他基本上不会再亲自去观察这对情侣。

    立香觉得在黄梨心里过程已经不重要了,他只需要一个结果。

    藤丸立香同样也需要这个结果。

    于是在某一个黄昏,落日被吞没半数,爬山虎也变成金色。

    玖兰家的始祖找到黄梨和也。

    这个时候的玖兰枢看上去比千年之后的他还要阴郁,眼圈乌青,几乎没有舒展过眉头,黑色风衣包裹住整个身躯和一小部分下。黄梨和也见到他也不寒暄,公事公办的问了声好。

    玖兰枢的话像是在责怪:“你不该给人类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不止我吧。”黄梨和也轻描淡写的回答,“你的朋友不是还制造出了对吸血鬼致死的武器吗?”

    藤丸立香感受不到玖兰枢散发出来的不虞和压迫,但能从有些僵持的氛围察觉出毋庸置疑的一点——双方对自己的领地被涉足这件事都心怀不满。

    他们没再交流,朝外走。

    藤丸立香一长段时间线以后第一次又见到那对小情侣。

    她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吸血鬼男孩明媚的双眼和缩回尖牙后野性又可爱的虎牙,和眼前那个半跪在泥里的干瘦青年完完全全不一样。

    青年死气沉沉,他看起来太累了,连笑起来都费劲。

    两个小小的襁褓被他单手抱在怀里,靠半跪的腿和僵直的手臂圈稳。青年像是没力气了,半个身体靠身边的女性支撑着,空出来的那只手还颤抖着想抚去她脸上滚烫的眼泪。

    人类就是这么神奇的物种,他们的血液是暖的,相依的拥抱是暖的,带着痛楚的吻是暖的,就连绝望的眼泪也是暖的。

    一直以来不曾后悔的吸血鬼此时深切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恐惧。

    那种感觉是突然从后脑勺渗透进大脑中的,大脑充斥着巨大的回响,内心空落落的一片。这种空洞诞生出迷茫,迷茫又凝结成扭曲的不甘,酸涩从血管流经身体的每一寸,又回到心室,醇厚似酒。

    无数的负面情绪诞生得惊心动魄,又消散得悄无声息。

    最后他只剩下一个想法。我就快要死了。

    那她要怎么办呢?

    他们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晚霞中,狂风里,人类女性看见了玖兰枢和黄梨和也,她不认识玖兰,但认出了给她‘荆棘冠’的黄梨。

    “求求您!救救我们!”她用哭腔嘶吼,“救救我们啊!”

    风声将她的声音吹开,晚霞稍微把没有血色的脸染上了几丝愤怒的潮红,她一向是不卑微,也不祈求,即使身边是濒死的爱人和看不见未来的孩子。

    藤丸立香的听力比不上吸血鬼,她有些听不清那位女性的声音,只能听见芦苇丛不断的摇晃,窸窣不绝。

    两个吸血鬼走到他们身前。

    玖兰枢问她:“你想要什么结果?”

    她流下泪:“我想他能活下来。”

    “……”

    玖兰枢用沉默拒绝了她。

    她又不哭了,擦干眼泪继续问:“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黄梨和也在冷眼旁观中插足他们的对话,他说:“有一个对你们来说都最好的结局。”

    这次不光是玖兰枢和那位女性,垂死的吸血鬼青年也艰难的抬起眼。

    黄梨的口吻像是藤丸立香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这个男人在伦敦的街头被天之锁捆住,坐在地上和立香随性的聊天。

    他提出一些听起来合理,结合实际却讽刺又使人难以招架的建议,并且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既然他活不了了,那不如就‘换血’给你的一个孩子,仅限于有直属血缘关系的吸血鬼,就和字面意思一样,彻底的将你的一个孩子转化成纯血——玖兰枢知道要怎么做。”

    他道出一个默认的事实:只有纯血的幼崽才能活下来。

    玖兰枢在此时指出:“被‘换血’的纯血最后会死。”

    黄梨不明白玖兰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怜悯心。从他的友人为人类焚烧自己开始吗?他放任玖兰家的人来追杀这对可怜情侣的时候也是心怀这样的不忍吗?

    玖兰枢是最古老的一批吸血鬼,站在腐朽与孤独的顶端,血液带给他权柄,却不可能带给他轻薄的温情。

    黄梨和也对这份怜悯嗤之以鼻。

    “那边!”人类女性突然伸手指向芦苇丛,她被什么点亮了双眼,“追杀我们的纯血在那边!还没有死!他也是玖兰家的纯血!他也可以……”

    黄梨说:“啊,他并不是直属,但我正打算说起他。”

    “‘荆棘冠’不是道具,而是一类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