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皇儿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事呢,当年搀扶着在御书房跪了半日的洁妃回房的宫人,大多离宫了,其余人等也不会对此事知之甚细,敢在皇儿面前交头接耳,至于皇儿自己呢,那时候才几岁的人,根本毫无印象,现在绝对不会想起,要问询洁妃的死因的。

    尽欢帝瞬时便心安了下来,悠悠然对宿尾道:“无需解释,没有必要。”

    “若是大皇子问及此事呢?”

    宿尾见着尽欢帝毫不在意,心里‘咯噔’一下。

    小违与小竹竹本就没有两无间隙,再添上这一遭,不是乱上加乱么。

    小竹竹对小违情深意切,出离的宽容,几乎将所有产生误会的根由都揽到了他自己的头上,从未怪过小违,但是这次,事关生母之死,再加上墨雨那厢还不知会如何加油添醋……

    “宿尾今天好生奇怪,为何特特地来见我,看着一脸焦急火烧火燎的样子,却只扯些没边没际的事情?”

    尽欢帝疑惑地看着宿尾。

    “宿尾只是,只是偶尔想起,一时情急,所以求见,只希望主人能好好考虑,毕竟也是可能生嫌隙之事,明了了最好。”

    宿尾见尽欢帝几乎起疑,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草草编排出缘由。

    “既然如此,那该说的也都说了,宿尾可以告退了,我还要出去一趟。”

    ——出去荔香宫办点事儿,把皇儿‘绑’回来。

    尽欢帝眉梢带笑,直接忽略了宿尾满脸的犹疑忱色,和欲言又止。

    卷四 江山拱手请君留 第十七章 时过境迁

    “奴婢参见大皇子殿下。”

    逝水才踏进永溺殿门,便有宫人欠身行礼,逝水心绪烦躁地挥了挥手,也没顾得上点头回应,便直接示意她退开。

    前些日子逝水去过丹药房,却没有见到一品红,便一直对一品红以仙师身份入住皇宫的事情耿耿于怀,这次借着这些日子里,尽欢帝好像态度转好的机会,逝水斗胆恳请去荔香宫,顺道也想问问墨雨到底发生了何事。

    却没想到,到得荔香宫,墨雨便喜形于色,巧笑倩兮,一叠声斥退了随侍的宫人,然后像块牛皮糖一样贴了上来。

    “殿下来的正好列,奴婢刚刚得知了一件秘事,但是身边都没有人可以说,真是憋死奴婢了。”

    逝水没有应声,墨雨沮丧地撅了撅嘴,说道:“殿下没有兴趣知道么?”

    逝水叹口气,知道以墨雨的脾气,是没有办法绕过这个问题的,只能顺着她的意思问道:“什么秘事?”

    墨雨笑笑,一脸神秘地贴上前来,附在逝水耳边细细说道:“殿下可知当年洁妃是怎么死的?

    逝水心惊,却仍然淡淡地道:“病死的。”

    “错错错,殿下大错特错,病死这只是表面的,洁妃其实是那个皇帝逼死的!”

    墨雨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也没看逝水的反应,就继续说道:“当年洁妃啊,对那个皇帝下了春药咧,然后才怀上的龙嗣,那个皇帝很气愤,就故意冷落她,再也不来看她,频繁地去其他妃嫔的殿里来气她,还让刚刚生完孩子的她跪在御书房门前,热气冲天的时候,整整让人家跪了半天啊!”

    墨雨砸吧砸吧了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刚生完孩子,又差点中暑,这个样子不落下病根才怪呢。”

    “住嘴。”

    逝水冷冷地插话。

    墨雨假作惊讶地看了一眼逝水,愣愣地道:“奴婢还没说完呢,洁妃还有了心病,郁郁寡欢的……”

    “你给我住嘴!”

    逝水拍案而起,有些大声地吼道:“父皇不可能害死母后!”

    “母,母后?”

    墨雨瞪大了眼睛,好像才发现一样,抖着嗓子说道:“殿,殿下,是那个洁妃生的?”

    没等逝水回言,墨雨就哀喙了一声:“哎呀,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勾起殿下的伤心事,只是奴婢好容易得知了一个秘闻,殿下也知道奴婢的性子,心里压不住事儿,总想着要和别人说说,奴婢错了,殿下不要难过,洁妃娘娘虽然被那个皇帝害……”

    “我再说一遍,父皇不可能害死母后!”

    逝水深吸了一口气,再也顾不得询问一品红的事情,倏然从座椅上站起来,扭身便离开了荔香宫。

    因为逝水决然离去,所以他没有看到,墨雨在他愤而转身的刹那,娇俏的脸上露出的狠厉与得意混杂的笑容。

    他也没有发觉,在隔间其实还有一个与墨雨面目极为相似的少女,屏气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双手握拳,松了紧,紧了松,好似在犹疑,这样将原本无辜的他牵扯进来的举措,到底是对还是错,又好似在积蓄起施行下一步动作的勇气。

    “逝水回来了?”

    逝水正回忆间,忽然听到前方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

    尽欢帝有到了正殿,远远就看见逝水迈进来,忙不迭地就上前揽住了他的腰。

    “儿臣参见父皇。”

    “不必多礼了。”

    尽欢帝低头一看,才发现逝水面色有些不对,惨白着脸,铁青着唇,好像受了什么气。

    ——出什么事儿了么?

    尽欢帝还没来得及问询,就被逝水捉住了手腕,急切地道:“父皇可否带逝水回寝房?儿臣有一事相问。”

    尽欢帝只觉手心一热,顾不上瞎猜,连连点头道:“好啊。”

    ——难得皇儿如此主动,居然要求共处一室,虽然是要向自己问询一事的,但是问完了之后,也许还可以做点别的什么嘛。

    因为担忧逝水反感,尽欢帝这些时日都规规矩矩只抱着逝水入眠,原本尽欢帝对于后宫妃嫔只是应付了事,但是自从前几月从羊谷回来,与逝水欢爱惯了之后,尽欢帝便不由贪恋上了与人肌肤相亲的感觉。

    是安心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安心,从未有过的暖人,从未有过的不想失去。

    尽欢帝心猿意马间已经走出了好远,才进了寝房,迫不及待就将逝水搂得结结实实,伸出舌尖舔抵逝水圆润耳垂之时,还不忘心不在焉地问上一句:“逝水要问什么?”

    “唔——父皇先停,停一下。”

    逝水伸手想推开尽欢帝的脸,却被执拗的某人侧目阻挠,只能颤巍巍忍回喉头的呻吟,说道:“儿臣想问,当年儿臣的生母洁妃,是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逝水便觉得那条作祟的温热舌头缩了回去,然后尽欢帝略带惊诧和不知所措的脸出现在眼前。

    “逝水,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尽欢帝喃喃嗫嚅。

    逝水心里‘咯噔’一下。

    看父皇的样子,难道墨雨所言,都是真的?

    “父皇回答便是。”

    “这个,洁妃是,是病死的么,太医说了,洁妃染病多年,心中郁结……”

    “郁结?”

    逝水愈发怀疑,看着尽欢帝难得的支支吾吾,捉着那两个让自己揪心不已的字眼,愣愣地重复道:“郁结,郁结?母妃生下儿臣,初为人母,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郁结?”

    尽欢帝哑口无言,看着逝水目光灼灼,面色由疑窦转而悲戒,竟然忍不住退了一步。

    “父皇为何不肯回答儿臣,儿臣问的不过是父皇知道的事情而已,父皇为何闭口不谈,难道是时过境迁,父皇已经将母妃完全忘却了么?”

    “不,不是。”

    尽欢帝抖了抖嘴唇,却无法再言语。

    “那父皇告诉儿臣啊,母妃当年可是郁郁而终,可是死于心病,可是,”

    逝水顿了一下,看着步步后退的尽欢帝,逼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襟,狠狠心说道:“可是,因父皇的疏离冷落而落下病根,最终含恨而死的?”

    尽欢帝竟被逼到床边,一脚绊在床腿,仓皇坐了下去。

    ——竟然,竟然真的被皇儿逼问。

    当年洁妃确实是被自己步步逼入绝境,在相当于冷宫的地方凄凉死去,自从宿尾告知自己洁妃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不过是欲要自己青眼相看,用错了方法而已,自己便后悔过当初的决绝。

    只是如皇儿所言“时过境迁”已经无力挽回了。

    现在再说错了,现在再说懊悔,现在,再恳求皇儿原谅,不知还来得及么。

    “父皇这算是,默认了么。”

    逝水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居高临下看着尽欢帝,喃喃自语,单腿向前,将膝盖顶进了尽欢帝略微分开的两腿间。

    尽欢帝别过头,沉默良久,亦没有感觉到逝水大逆不道的姿势。

    早知如此——

    半晌,逝水未再开口,尽欢帝便闷闷地说道:“是父皇的错,辜负洁妃一片真心。”

    “父皇为何如此?就算是母妃下药,用计怀上了儿臣,便算得是欺君之罪,不容辩解,其罪当诛了么?”

    逝水想起在脑海中仅存的,那些洁妃搂着她默默流泪的情形,几近忘却尊卑长幼,喋喋不休道:“母妃独守着偌大的合如宫,天天汤药不断,父皇却从未前来探望,母妃苦苦等着父皇的原谅,数年来几近绝望,生不如死,父皇若是真心定了母妃的罪,为何不给母妃一个干跪利落的了断,要母妃身心煎熬?”

    “母妃不过是眷恋父皇,用错了方法而已,父皇为何如此心狠?”

    逝水低下头,因为尽欢帝侧着脸,所以逝水正好便可以抵到尽欢帝的耳畔,十几年被冷落的孤寂,竟然因为被洁妃的枉死统统倾泻而出,像倒豆子一般淋刷在了尽欢帝身上。

    听着逝水的最后一句话,尽欢帝倒像是被触动了心弦一般突然醒转,回眸望着逝水,幽深至蓝的凤目明明灭灭,轻启薄唇说道:“眷恋,深爱,不能离开,却用错了方法,若是逝水,会怎么做?”

    逝水被尽欢帝突然的话题转移带得一愣。

    “逝水会怎么做?”

    尽欢帝却像是得了气势,定定地看着逝水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告诉父皇,逝水,会,怎,么,做?”

    “用情至深,却发现永远得不到回应,方才斗胆用了计谋,心中惶恐异常,怕对方厌弃,怕对方拂袖离去,却停不下来,若是逝水碰上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会怎么做?”

    之前的夜夜笙歌,强行索求,现在的极尽宠溺,温柔相待,甚至任由皇儿不顾君臣之礼咄咄逼问,从强留下身,到想身心兼留,这些大概都是皇儿厌弃的方法,是皇儿所说的‘用错了方法’。

    时至今日,终于明白洁妃当时的惶恐,xx,心存侥幸,只要今朝好,又恐明朝无处收拾。

    ——不知皇儿,会如何做?

    卷四 江山拱手请君留 第十八章 需释怀之人,是父皇

    逝水抿唇,闷闷咬出几个宇:“未遇到过的情形,请恕儿臣无法回答。”

    “未遇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