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当年弑杀你所有亲人的仇人,现在落得什么境地了啊。”

    尽欢帝说着居然还扯起嘴角,回了腥风一个浅浅的笑容。

    腥风心中陡起波澜。

    竟然……

    看来,这个皇帝的心伤,远比自己想象得要严重。

    “有这个原因,但不仅是这个原因。”

    腥风顿了顿,瞥见尽欢帝毫无兴趣,便直接下了xx,“大皇子在寿宴那日所为,都不是他的本意。”

    “什么?!”

    尽欢帝猛然撑起了身子,急切之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喘着气问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腥风似乎很满意尽欢帝的动作,面具样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得意。

    “我说,大皇子那日与墨雨在藏书阁相见,与墨雨缠绵不体,又声称他与墨雨两情相悦,都不是他的本意。”

    “你,你怎么知道?”

    尽欢帝倚靠在床拦上,双手紧紧握成拳状,紧张兮兮地等待着腥风的回答。

    “因为那日,是我亲自送墨雨出殿,看着他们二人先在设宴处的偏殿相会,而后又徒步丢了藏书阁,期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腥风忽然声音低沉,面色悲戚。

    ——清清楚楚。

    墨雨对南天竹的爱意,对南天竹的执念,对南天竹半点不留情面的回绝的再四退让,自己都看得,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三年而已,血雨为何会如此钟情于一个人。

    不过三年,三年啊……

    “那当时的情况,便,便不是皇儿与墨妃,私会了?”

    尽欢帝觉得心头狂跳,看着腥风便像是在波涛汹涌,巨浪翻腾的大海里找到了一叶扁舟,一叶虽然不稳固,却是可以救命的扁丹。

    “私会,是必然的,只不是两情相悦而已。”

    狠狠压出‘两情相悦’四个字,腥风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丝笑靥,清冷,深情,却如沉寂的死火山般绝望透顶。

    “他们并非你看来的你依我依,是之前墨雨威胁大皇子,方才会出现你后来看到的那一幕。”

    为了与心爱的人厮守终身,血雨居然愿意这般卑躬屈膝,落泪满面,最终又丢下所有的尊严,不惜让南天竹对她恨之入骨,也要用如此决绝的手段强带走人。

    与墨而而言,这已经不是一场复仇。

    与墨雨而言,目的不是让南天竹离开这个皇帝,而是让南天竹,转而到她的身边。

    与墨雨而言,与她生死与共,风雨飘摇,互相扶持整整十四年的自己,也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人。

    ——“小雨是姐姐的!”

    ——“胡说,女孩子家家,虽然身入了罗网,但是姐姐以后向网主求情,让血雨脱离罗网,血雨还是可以嫁人的,到时候,血雨就是夫君的了。”

    ——“不嘛不嘛,小雨不嫁人,这辈子都不嫁人,小雨就是姐姐的,是姐姐一个人的!”

    ——“好好好,是就是,血雨不要抱那么紧啊。”

    ——“就是要抱这么紧!”

    ……

    儿时发生过无数次的对话,如潮水般袭上心头,腥风忽然觉得左胸处,有个东西裂开了一个口子,灼热,疼痛,又无比空虚。

    你,早已忘了当时的话了吧。

    我,却仍然念念不忘,念念难忘。

    可笑至极,可怜至极,可悲至极,将你童言童语当真的我,也可憎至极。

    但是,仍然,仍然决定,如你那般,不择手段,不惜让你恨之入骨,也要让你兑现当时的诺言。

    “威胁,你,你说,是墨妃威胁皇儿?”

    尽欢帝声音颤抖。

    “是。”

    腥风伸手一捞,将方才搁置在床头的药碗拿了过来,一边用小瓷勺慢慢拌着,一边说道:“而且,是以你的性命相威胁。”

    “我,我的性命?!”

    尽欢帝震惊之下,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能得知皇儿所为并非自愿,已是从天而降的大喜,现下居然得知,皇儿之所以携墨妃之手而去,竟是因为被以自己的性命相威胁。

    这,究竟是真,是假,是梦,是醒?

    “我,腥风,对天发誓,大皇子之所以离开皇宫,是因为墨雨一纸信笺,以尽欢帝的性命相威胁,若我所言有假,粉身碎骨,祸及三代。”

    腥风见尽欢帝难以置信的神色,便伸直了右手,大拇拈扣住了食指,三指竖直并列,发下了重誓。

    罗网中人,拿发誓都当儿戏,但腥风不然,腥风情真意切。

    “你,你这重誓,当真?”

    “信不信都由你,我看到的,是大皇子从未喜欢过墨雨,口口声声说着要与她相伴终身,亦不过是骗你,让你怒极,好斩杀他们二人的幌子而已,如此,你便安全了。”

    尽欢帝微张了下嘴,丝毫没念及是何人,竟让逝水相信了自己的性命岌岌可危,甘愿束手听从墨雨的要求。

    尽欢帝只是错愕,只是张皇,只是迷惘。

    为何,皇儿,竟然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重要,甚至如这道童所说的,做足了戏码,编出了与自己的妃嫔情根深种这样的,‘怒极斩杀他们二人的幌子’。

    若是自己一念之差,怒火攻心,当真便会斩杀了皇儿的啊。

    如此看来,皇儿居然,居然愿意,为自己舍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尽欢帝呆滞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一个根本的问题。

    ——这个道童,应当是乐见自己茶饭不思的,为何肯倾言相告?

    “放线,丢诱饵,钓大鱼。”

    腥风努力使自己的目的看起来,只与复仇有关。

    将南天竹的苦衷说出来,这个皇帝定然会借此契机,相问与南天竹,虽然自己没法保证他们能否坦诚心意,但至少,南天竹会离开墨雨的身边。

    会离开,墨雨的身边……

    “钓大鱼?我现在如此落魄,居然还能得你青眼,配上‘大鱼’二字?”

    尽欢帝挑了挑眉,被一剂逝水可能愿为他舍命的亢奋药一打,前时的洞若观火之态登时慢慢参透了出来。

    腥风看着尽欢帝凤目中浮观的精光,心中一喜,而后说道:“当今圣上不是大鱼,谁还是大鱼。”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定然是清楚的,我不像墨雨,我在意的只有报仇而已,所以我想的,不是要你如何凄凉,如何艰辛,而是我能否泄愤,我的家人能否昭雪。”

    腥风用手中的小瓷勺轻轻舀起汤药来,看着沉凝苦涩的液体,又转眼看着有了些许兴致的尽欢帝,缓缓说道:“你与大皇子会如何,我不会管,我也不是非要拆散你们不可,他对你重要,对墨雨重要,但是对我,一文不值,所以你想要,要回去便是。”

    尽欢帝静静地看着腥风,而后伸手,主动从她手里接过了药碗。

    “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但是,你并不是你所说的那般,‘在意的只有报仇而已’,大概还另有隐情,另有在意之事。”

    “我……”腥风被戳中伤处,略微有些心惊。

    “不必解释,那隐情我没兴趣知道,你继续说。”尽欢帝单手示意腥风继续,而后将小瓷勺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拂开了上面已经很少的热气。

    腥风抿了抿唇。

    这个皇帝,即便是如此虚弱,三言两语间居然还是瞧出了端倪,看穿了自己翻腾的异样目的。

    不过无妨,这点歪心思与南天竹的事儿比起来,于自己,于这个皇帝,都不值一提。

    “我此行,是想让你养好了身子,好好儿考虑考虑,怎么样能让我满意,若是我餍足了,我便主动去说服墨雨收回威胁,让大皇子不再受制于墨雨。”

    “让你满意?”

    尽欢帝一声冷哼,却是没有拒绝,只是说道:“让你满意,我知道如何做,但是皇儿是否是受到威胁方才离开皇宫,如此一来,我让你满意了之后,皇儿又是否能回到我身边,我可还不确定。

    “不急。”

    腥风看着尽欢帝含入了一口汤药,拢眉扬脖咽了下去,便说道:“我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好好儿考虑。”

    让自己满意之事,这个皇帝定然是了然于胸的。

    接下来,只需让南天竹回来一趟了。

    卷四 江山拱手请君留 第四十五章 不以血脉之亲

    墨雨死死扯着逝水的袖子,嘴里嚷嚷着:“南天竹你不许走!”

    逝水立定在原地,别过了不耐与焦躁并存的脸,紧紧抿着唇。

    一品红闲散地坐在凳子上,好整以暇看着两人的拉锯战,时不时端起一边的茶杯来浅浅酌进一口,而后舒适地叹口气。

    腥风翻窗进‘香飘千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如此情景。

    待到她轻巧落地,微微咳了一声,墨雨便即刻扭头,冲着她招了招手,急切地说道:“姐姐快来帮忙,南天竹又要进宫去找那个皇帝!”

    “又?”

    腥风顿了一下,而后瞥向了仍然心平气和的一品红。

    看来,上次自己告诉一品红墨雨的去处后,他便已经放行过一次,允许南天竹入宫与那个皇帝相见了。

    果然是来捣乱的。

    腥风心中偷笑。

    “对!这个死老头子前儿个忽然就出现在这里,说南天竹入宫是不违背委托的,现在南天竹还要去一次,他又要放行,姐姐你说,这个死老头子是不是太偏心了!”

    墨雨狠狠瞪了一品红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