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探着往前走几步,细看一眼傲立于车头之上的“欢庆女神”,下一秒果断扬手一挥:

    “您这车可修不了!”

    “?”

    汤倪反应两秒,忙上前拉住扭头就走的大叔,“不是这辆……”

    大叔停住脚步,左右张望一眼,奇怪地问道:“还一辆?”

    “这里。”

    一道低沉喑磁的男性嗓音切入他们的对话中。

    大叔惊愣扭头,只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男人,单手拎着一辆小巧的迷你折叠电动车,落手轻放在两人面前。

    他身骨修长挺拔,举止从容,眉眼疏淡。

    清贵矜傲的气质愈发显得与这里的每一处环境都格格不入。

    “……进来吧。”大叔说。

    ……

    店里只有大叔一位修车师傅,他们前面还有一辆正修着,所以要等。

    “刚才谢谢你。”

    汤倪没有立即跟着大叔进去,而是走到段伏城面前,伸手指指他身后,语调轻柔,目光真诚:

    “你这种级别应该很繁忙吧,要不先走?”

    却不料男人半倚靠在车头前,双手环臂,气定神闲地回了两个字:

    “不急。”

    汤倪闻言,倒也不矫情,扭头飞快地扫视一圈,转身钻进修车铺里。

    没过多久,她一手拎着一个马扎又从铺子里钻出来,然后将马扎放在门口的小方桌前,向不远处的段伏城招了招手:

    “过来坐,来呀!”

    段伏城勾了勾唇。

    视线慢慢飘向她,淡淡地凝睇几秒,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

    弄堂是背阳的。

    暮气聚拢,橙红在混沌里蜷缩、腐蚀、破裂、又失重,构成黄昏。

    昏光弥笼,将女人的面容隐隐半掩。

    她背光坐在方桌前,单手托腮,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翻动着面前零散堆砌的杂刊。

    “怪诞派鬼才。”

    正当汤倪停留在某页书刊上看得入神时,头顶倏地罩了片阴影下来,男人温沉低喑的声线跟着蹿入耳廓。

    “他的暗系童话集,在欧洲名声很响。”

    段伏城单手揣兜,慢条斯理地坐在她对面,“怎么,你也喜欢?”

    汤倪微微眯眸,指尖敲了敲扉页上“向杭生”三个字,语调散漫不经:

    “喜欢谈不上,睡前读物还可以。”

    说到这儿她又顿了下,轻轻仰头,挑眉看向面前的男人笑问道:

    “哟,对艺术也有了解嘛?”

    段伏城挑唇轻笑一声,朝她手中的书刊扬了扬下巴,眼梢微扬,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

    “故事一般,画风可圈可点。”

    两人间关于“怪诞派艺术”的话题,终止在大叔准备对她的电驴子动手那一刻。

    汤倪瞧了眼天色,心里实在有些等不及。

    她一下子从马扎上站起身,将挎包手机连同杂志一股脑地塞给对面的男人,匆匆地留下一句“先帮我看一下东西。”

    女人起身那一刻,段伏城顺势视线下滑,在瞥见她腿上的那条西裤时,徒然发觉到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他分明记得,她在上课的时候,是身着一件黑色裙子的。

    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地变成裤子了???

    段伏城还没来得及接话,面前女人已经挽起袖子,踩着高跟“咯噔咯噔”朝一旁的大叔走去,然后

    ——动作干练地为大叔打起了下手。

    *

    已经在日落了。

    铅云堕入晦蒙,伏垂在橙红色的光线里,似白日焰火,浓郁灼烧。

    余晖的光溜进弄堂,丝丝泻入,静默流转,段伏城就恰巧被收拢在这片柔韧的华光里。

    他静坐在那里,半垂着眼,长指缓缓翻阅着汤倪尚未看完的书刊。

    男人西装革履,懒散交叠的长腿上搁放着一只女士小挎包。包上的水钻熠熠闪光,仿若银河里的万千星子,将斜射进来的光影细碎折射。

    毫不违和。

    反倒将男人身上那份绅士矜贵的名流气质,淋漓尽致地显露无遗。

    这时,弄堂里蓦然走出一只体态憨肥的橘猫。

    它目光犹疑地逡巡片刻,往前慢慢走了几步,随即竟乖顺地俯卧在段伏城的脚边。

    画面定格。

    另一边。

    汤倪蹲在电驴前,帮着大叔用撬棍将外轮胎脱出轮毂,毫不顾及油渍污秽,直接上手将内胎从外轮胎里猛力抽了出来,接着把打磨器递给大叔。

    手法青涩,但很迅速。

    直到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霎时打碎此刻这般一动一静的画面。

    ——是汤倪的手机。

    段伏城移眸睨了眼,来电显示上明晃晃地闪着“俞姐”两个字,配图也极为眼熟。

    他眯眼细看,果然是自己母亲与手机主人的亲密合照。

    汤倪在那头听到手机响,可手上沾满了油污,只好寻求那男人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