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跟你说吧,这个福字啊,什么时候贴,怎么贴,都是有讲究的。”

    汤倪说着,将车熄了火,

    “就好比你这个常年关死的门儿,贴了福字也不好使啊,来再多福气进不去有什么用?特别是你们搞艺术的,常开开门,多出来走动走动有好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敞开心扉看世界对不对?”

    汤倪声情并茂地演绎她的语言艺术,活脱脱像个诱拐小孩儿的二道贩子。

    向杭生被她唬住,傻不愣登地杵在原地:“那、那我应该什么时候贴,姐姐?”

    “当然是,现在。”从货箱摸出粘胶,汤倪一个小跳跃下车,顺势从他手里抽出那两张福字,朝他风格独特的大门走去。

    披散一头柔软自来卷的清瘦男子愣在原地,看着空了的手,他欲言又止,最终用它去挠了挠后脑。

    “还愣着干嘛?快来帮忙正正位置,贴偏就不好看了!”

    “就来!”

    向杭生不敢迟疑,拔腿向她跑去。

    配合地调整几次角度后,汤倪指挥他撕来一截胶带,小心掀开纸角,准备把双面胶粘贴上去。

    指腹下传来木门浑厚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又来回摩挲一阵,半晌不见下一步动作:

    “看你门扇的走纹和密度,是品相很不错的黑檀,这么宽的尺寸还能保持整切,树体必须五十年以上,单是木材市价就少说两千,门体雕刻虽然构线简单,但雕工一流,十有八九出自大师之手。”

    汤倪皱了皱眉,要不是汤家地产开发出身,认识的建材商多得能组成一个佘城中学,她还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这些门道,这种称得上藏品级别的东西,差点让粘胶破坏了价值。

    她当机立断收住动作,准备拿下福字:“还是不要贴了。”

    却被一旁的向杭生动作更快地按下她的手,胶面紧紧粘上门板:

    “没事的姐姐,我找朋友从菲律宾原产地选材,切割抛光完成后运回来的,才一千八,也不是大匠师工艺,作图雕刻都是我自己完成的,所以没关系~”

    一千八,当然不是一千八百元。

    而是一千八百万。

    “……”

    汤倪木了,是什么样雄厚的资本才可以让人把话说得如此轻飘飘?

    她想着,一千八倒也确实不算多,但关键……他这是双开门啊!再加上保价运输、涂料、保养,这两扇门身价直逼四千万人民币,彻底显得这张赠品福字格格不入得有些刺眼。

    听到他再三确认没有问题,汤倪才犹疑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

    将最后一个角黏好,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汤倪拍了拍手,往后退了几步,双手环胸,眯眼望着眼前橙红色的双扇木门上,贴着两张对称花纹的红艳小福字,越瞧越满意。

    多少也是有点阳间内味儿了。

    这样至少邻里邻居的路过这里,不会被这两扇大门吓得掉头就跑了。

    “行,挺美。”

    汤倪挑挑眉,斜了一眼身旁的男子,终于肯放过他:

    “我还要上班先走啦,你吃包子去吧。

    “姐姐。”

    在她转身之际,向杭生倏然启唇,轻声喊住了她。

    汤倪停下脚步,不知所谓地回过头,视线迷蒙地望向他,轻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夏日天光浮涨,日影半阙,天际鸦青,轻袅斜斜地倒挂上东方。

    浅金光丝抽离、裂变、幻化、再破碎射散,零零落落,毫无厘头,最后彷如假面镜像般,回旋泛漫在黑檀木门上。

    让橙红涂金,洋洋洒洒的瑰丽,愈发橙红。

    他就站在,那片淡金色的薄光里。

    这时,日头持续移向东去。

    在后方墙体的缝隙里,乍然投入一束强烈日光,汤倪眨了眨眼,旋即生出几分怔愣。

    因为她惊奇地发现,在向杭生的身后,在泫然矗立的双扇橙红色大门上,在日光掐在某一刻度的映照下。

    ——攸然隐藏着一枝白色铃兰,横卧在木门上。

    铃兰剔白,骨朵饱胀而丰润。

    花蕊莹莹透亮,枝蔓脆生灼夭,清冷盛绽,姿态孤傲,又微微垂蜷着,细腻层叠,徒添着丝缕细软虚薄的矜持,和羞涩。

    汤倪对艺术涂料一窍不通,但这画风太过鲜明,她一眼便可确认,是向杭生亲手勾画上去的。

    奥妙在于,唯有日头东升在某一刻度时,那转瞬即逝的片刻流连里,才能短暂欣赏到这朵私藏于橙红木门上的铃兰花。

    橙红与盈白的色调融合搭配,说不上的曼妙。

    男子清消身躯直立于欲怒放而含羞的骨朵边,站成永恒的花期。

    如同一个遗世的造梦者,在艳阳斜辉里,成就了一场亦幻亦真。

    此刻,他在对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