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他厌弃的是那个口是心非的自己。

    可他自己都忘了,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十三岁之前的他,是什么样的。

    有时候走在那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巷子里,周易宁也会有一瞬的出神。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死在十三岁,站在巷子口樟树下,与自己背道而行的“周易宁”;

    一转头,又看见了那个站在巷子尽头,朝自己笑地面目全非的“周易宁”。

    但无论怎样,他知道,他终归没有如他父亲最初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父亲教导的模样,愈行愈远。

    他开始习惯见人三分笑,甚至是再不喜一个人,他也能将那种憎恶藏在眼底。

    他不喜一群人围着自己,可又仿佛对这种站在人群中心享受别人艳羡目光的氛围有了瘾。

    他开始讨厌那种柔弱怯懦如易园的女生,可对着她们,他还是一副一视同仁的虚假模样。

    ……

    他仿佛成了一个矛盾体,明明骨子里淡漠至极,偏偏脸上又是多情。

    矛盾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这个人。

    只不过,不是个好人。

    后来在京华重新见到易园,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卑鄙且恶劣。

    07年离开,13年再见。

    易园依旧是那个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小家碧玉端庄又美丽的女人。

    唯筱曾经问他他十八岁在干什么。

    那一年,他拿到京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整年的期待,大抵都用在了离开西塘,回到京华后,和易园的见面上。

    长达六年的分别,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对易园这个所谓的母亲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想法。

    他想让她知道,他过得很好,让她放心;

    但又想让她知道,他过得很不好,看看她是否会有一丝对他的愧疚。

    他幻想过很多次,那一天可能发生的场景。

    可终归没料到。

    他们所谓母子,分别六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只余下生疏和尴尬。

    周易宁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提了一句能把他爸的房子给他吗。

    他以为易园会给的。毕竟现在她自己重新有了家庭,她再嫁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也不缺钱,那这套对于她来说,其实属于过去,甚至是不该在历史上出现的房子,应该和他一样,是累赘。

    可易园拒绝了。因为高衍想搬出去住,高成鹤不同意,易园为做一个尽心尽责的后妈,让高衍住进了那套房子。

    那是周易宁第一次听易园提起高衍。

    一个抢了他的母亲,又住进了他家的人。

    可不仅是这一套房子。

    在后来很多次,易园一直在说,你是哥哥,能让弟弟就让让弟弟。

    他无数次想反问。

    她算他妈吗。

    但想到自己的父亲,他一次也不曾说出口。

    后来遇见唯筱。

    从小到大,朝他说喜欢想让他做男朋友的女生有太多。周易宁只当唯筱也是其中一个,匆匆一瞥就过去。追他的人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也不多。

    一并避着就是。

    直到某一次,他也不记得是从谁口里听说。

    高衍喜欢唯筱。

    那一会儿,高衍两个字仿佛就成了他的肌肉型记忆。听到了,见到了,总免不了多分几点注意力过去。

    即使这种感觉糟透了,但他控制不了。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还是嫉妒他的。

    嫉妒他有爸有妈。

    而他什么也没有。

    在那之后,再次见到唯筱,他不由得将对高衍的注意力也转移到她的身上。

    说实话,在听到高衍喜欢唯筱,而唯筱对自己穷追不舍后。周易宁心里有几分卑鄙的爽感。就好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报复。

    毕竟他住了本该属于他的房子。

    而仅剩的最后一点,关于原属于他的一家三口的地方。

    也没有了。

    最开始的注意让他在唯筱身上多花了几分心思。

    他开始不再故意躲着她、避着她,却也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唯筱的注意是因为高衍而单纯地变成是因为唯筱这个人。

    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追了他将近一年半,有时连他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将他当做朋友还是喜欢的人。

    那时的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对唯筱的过分不同,可喜欢到底是虚无缥缈的。他爸妈曾经这么恩爱,但他爸过世不到一年,他妈照样能抛却过去的一切嫁给另一个男人。

    他想。

    他们俩以这样的关系保持下去也不错。

    直到有一天,唯筱说不追了。

    他承认那天的自己有一刻慌神。

    他顺其自然地答应下来。

    心里却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