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泪眼直直盯着自己,上官摇了摇头,试探问她:“你,你……是因为这个睡不着吗?”

    对头俯首不言。

    今夜无风,莲花灯内烛火直直而上,顶端灰黑的烟线搅扰着空气。

    “我看您在物色新人……我、我又怕二姐会怪我怪我……鹃儿……”久隔,她含糊叫那名字,只两字,又大哭出来。

    “二娘的为人,我了解的,她不会迁怒无辜之人。鹃儿是个好孩子,只是她年纪小、阅历少,又把自己逼得太急。我不希望她的悲剧同样发生在你身上。你若有难处,直接跟我说,知道吗?”

    柴萤眼角通红,鼻子通红,咬得嘴唇也通红。

    “那去睡吧。”

    躺下一阵儿,上官凝望帐顶问道:“听见了外面鸟叫吗?”

    “嗯。”

    “那就是子规,也叫杜鹃。”

    声声啼叫,声声凄切,似在黑夜中哀婉呼唤。

    “那鸟自己不做窝,卵产于他鸟巢中。待孵化,会将其他雏鸟挤出,从而独享抚养。”

    “鸠占鹊巢……”上面的帐帘久久纹丝未动,莹儿便又躺下了。

    帐里面的人空空上望,上望空空。

    第10章 十步芳草(下)

    内舍人向皇帝报完政事,出殿,于院内一隅仰头望。

    樱桃花盛开的季节,冲天枝条上缀满了粉白的小花。蜂儿忙碌其间,递次停落,攀登着花的阶梯。

    “舍人久候了。”约一炷香后,上官等到了要等的人,她四周看了看,回道:“还好。”

    贺娄水紫也跟着望了望, “放心,他们在伺候圣人午膳。”

    她点点头,方道:“方才殿中气氛不对,也不见二张,是不是圣人的病……”

    “病还是老样子。”大娘答,对方紧张解,“是张昌宗和杨奉御吵了一架。”

    “尚食奉御杨元禧?”

    “嗯!”

    “为何?”

    “两人因圣人午膳起了争执。”

    上官略沉吟,又问:“圣人近来的药没变吧?”

    “看不到药渣,但瞧汤色、气味该是没换。”

    “丹药呢?”

    “之前的停了,说等胡天师的丹。”

    那人垂目一阵,颔首道:“好,我知晓了,这样你先回去。”对面转身又被她拉住, “公主知道吗?”

    “贵主今日未进宫。”贺娄大娘等她思考,忽又想起一事,便补道:“对了。张杨之争,圣人要杨奉御听张的,说今后送来的饮食都要张易之过目。”

    “知道了,注意安全。”

    侍女消失在墙角,上官独自在花阴处又定了一会儿。

    在长街慢慢走着,上官还在想着方才之事,一抬头,见远处二娘和两人经过,忙高声唤她。二娘忙向这边奔来,那二人遥遥向内舍人一礼又继续前行。

    “去哪了?教场?”

    “不是。局内布置圣人下月幸三阳宫的安排。”

    “哦……”

    两人转身同向回宫方向,二娘跟在偏后,见她面有愁容,忙问:“您从哪儿回?圣人寝宫吗?”

    那边点了下头,又是沉默。侍女便不再问,直到快进院才道:“天又不好了吗?最近天一直不好啊,是不是不该出门啊?”

    上官当然没有看天,知她所言何意,便回:“还没到雨季,但也要时时注意,总记得备伞……”

    “要下雨了吗?”

    院里莹儿听闻,拿着银盘走出檐下,被手里银芒一刺,慌忙闭眼;手搭“一棚”再望,只见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原地想了一会儿,摇着脑袋走了回来。

    “舍人,我午后仍需议事,所以接新人之事只能拜托赵氏和莹儿代劳了。”

    “嗯,那快去吃饭争取休息会儿。”

    二娘出,莹儿端了水过来,看阿姐背景问:“今天就把她们六个带过来吗?”

    “嗯,你这就和赵女史去吧。”

    柴萤站着不动身。

    “怎么?不想去吗?”上官困惑。

    “我想伺候您用了膳再走,您还没吃午饭呢。”少女站在地上搓了搓手。

    “呀,真是……傻了傻了,吃饭都得提醒了!”

    舍人调侃自己,莹儿忙唤人备上来。

    一碗粟米饭,几盘素菜,与往常无异。舍人就着最近的一个菜,夹了几筷子,就把饭吃完了。

    “菜不合胃口吗?”小侍女看着没动的菜问。

    “还好。“内舍人回,见她惆怅,忙道:“不太饿,再天气热了,胃口不太好……”

    “是啊……欸!到三阳宫就好了,听说那里很凉快。”

    “去吧,去接人吧。”她笑,又指食案,“哦,那几个菜。看宫里谁没吃,端给他们。”

    三阳宫,一座修建在嵩山余脉石淙山里的避暑行宫。女皇给它起名“三阳”,源自周易卦象,意为冬去春来,阴消阳长,有吉亨之象。一提此宫,人人欢喜,它的建成像在大周的土地上立起一面大旗,昭告着:帝国后继有人;在位者将颐养天年——天下改回姓“李”,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