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我拟旨吗?”出了门,她再次问。

    “实不知。这一月非圣人召,不得切近。”

    难怪公主着急……

    可为什么召见自己呢?难道真有圣旨要下……

    “内舍人到。”侍女向殿内报。至此,上官婉儿也未确定皇帝第一个召见自己的理由。

    皇帝在榻上招手,她赶紧走上前去,深深一礼,随即垂目侍立,等待示下。。

    “住了有阵子了,你觉得,比都城如何?”

    皇帝话里有笑,上官的心情便不坏,笑了答:“很好,比神都凉快许多。蒙圣人、太子殿下、贵主抬爱,多日下来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调养。”

    “喜欢就好。”

    瞥见御榻上的竹席,上官想起了方才事,便问:“澧州贡的竹簟,您用着满意吗?要不要换苇簟或者龙须席?听说牙席很凉快。”

    “象牙,杀生害命的,也太靡费了……”女皇晃晃头否决了,摸了摸榻上竹席,抬眼问:“之前三阳宫宫名,未听过你的意见,你觉得如何?要不要换个更合适的啊?”

    提及行宫名,内舍人的第一反应是公主觉得不好。刚刚太平还抱怨避暑宫的名字太过热闹,一听就浑身燥热。

    当然,她不会这样回答,回忆了狄公的回答,斟酌后道:“很合适!三阳开泰,吉祥亨通。太子殿下与两位大王,定不负您所望,保我朝恒久昌盛。”

    “你说的是实话吗?我看不像……”女皇笑吟吟。她急忙探前重申说:“我说的是实话,他们对您……”

    那人一抬手,她忙刹住了嘴。

    “老三已经回来了,天下要姓什么,你该很清楚。我辛苦创下的大周,一世而亡,注定要成天下人的笑话……”

    瞬时心头骇浪惊涛,上官婉儿双膝一屈跪了地。

    “你是个聪明人,又天天两眼瞧着,不该不知道啊。”

    “我……”她抬了眼,一滴泪滑至面颊,心中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

    上面搭手来,又道:“我知你亦难过,也知你怕我难过……但该面对的事总得面对。我终有日暮西山之日……”

    “您不会的!天命之子,万灵庇护!胡天师,他有长生……”

    那人再次抬手,打住了她的乱喊。

    垂了头,女人的眼睛变成了滴漏,不时掉下一滴泪,只是每一颗如被施了法咒,让二人之间的时光变得漫长无比。

    地板上开出了两朵亮晶晶的小花儿。老人轻拍拍那肩头,长叹:“与之好好相处,去吧……”

    两门闭拢,这个女人走出几步刚拿起手绢,就伏去了墙上。她早已被从脚底不断攀升的沉痛坠软了身子。

    她无法接受。那个靠自己顽强毅力走到巅峰的人,告诉自己“她要下山了”……

    她不是没想过,但真的听见那人自己讲出来——她依然无法接受。

    她是她的见证人,也是她的战友,她目睹了她辉煌的每一步……她以为她们还有很多路要一起走。

    曾经心田的起起伏伏、沟沟坎坎全化作了满腔的悲愤。

    “哭了?”

    肩头附来一只手,一扭头,她见公主皱着眉,忙擦泪摇头,“没什么……你快去吧。”

    “瑶池,帮我看着你家舍人。”公主递去手绢嘱咐,才出一步又回望,“婉儿,等我。在这等我……”随之急步而去。

    “舍人……”贺娄给她拭着泪,自己也红了眼圈。

    “我,我没事……天热,眼睛难受……”一开口,泪腺就开了闸。身边陪着一起抽泣。

    没一会儿,里面跑出一个宫人来。“贺娄典籍,圣人提醒您,别忘去召太子殿下……”

    贺娄氏慌忙应是,抹着眼睛就向外跑,才跑几步站了脚。上官知她放心不下,忙向她点点头。那脚步才噔噔噔地继续跑远了。

    走廊里,又只剩上官一个。

    收尽了泪,用一个深呼吸间清空了脑里纷杂的思绪,她开始思考皇帝的话。

    “与之好好相处”,“之”是……

    公主吗?我们一直很好。

    太子殿下?可能。母亲要旧部继续扶持她的儿子,合情合理。只是……真要旧人未去,就去结交新人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好好相处,好好……”

    两面壁之间,她来回踱着步,忽闻几个男人话音由远及近,赶紧靠向一侧,微低了头。

    两双黑靴映入又走出眼帘,她听见太子与相王交谈而过。

    不多时,第三双黑靴现,它横在视野中间忽定住了。一抬眼,她正与那人四目相撞。

    “被训了?”武三思微蹙眉间。

    女子潜下头去,连连摇头,猛地抬起,却听太子在唤表兄。对方应声抬脚,她再看,那男人拐进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