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和小家伙专注地吃,李曜和安荣专注地谈生意。

    安荣这次来,当然不止是为了“金桂之约”。

    他除了明面上安家次子、安州转运使的身份,还是京城最大的商铺——明德商铺背后的东家。

    这事瞒得了安家人,却瞒不过李曜。

    安荣夹了一朵胖嘟嘟、切着十字花纹的香菇放到滚开的锅里。

    待到香菇吸饱了汤汁,沉了底,又飘起来,安荣才小小地尝了一口,微笑着说:“果然美味。”

    叶凡见他喜欢,自然高兴,兴冲冲夹了一大片杏鲍菇给他,“你再尝尝这个,新品种!”

    这批杏鲍菇是菌房里刚种出来的,在整个大晋算是独一份。

    安荣吃了一口,笑道:“凡凡只管种,售卖一事交给我,五五分成,如何?”

    叶凡咬着一根劲道的鹅肠,眨了眨眼,看向李曜。

    李曜揉了揉他毛乎乎的脑袋,说了句无关的话,“头发长了,该剪了。”

    “唔,那回头你帮我剪。”叶凡毫不掩饰自己的信任。

    安荣会意,只得看向李曜,“侯爷意下如何?”

    “三七分。”谁三谁七,自不必说。

    安荣暗叹一声,心知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了。不过,就算这样,他依旧大有赚头。

    于是,他干脆地点点头,厚着脸皮问:“来年,那葡萄可否匀出一些,卖与愚兄?”

    叶凡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羊肉,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那个是专门用来酿酒的,不好吃。不过,你要是想卖酒的话,也行。”

    安荣精神一振,“葡萄酒?”

    “嗯呢。”叶凡从李曜碗里抢了一块油津津的猪肚,美滋滋地咧开嘴。

    安荣顾不上吃狗粮,心头被始料未及的惊喜所击中——酒的利润,那可不是葡萄所能比的,金葡萄都不行!

    狂喜之下,安荣依旧维持着镇定,他当即朝叶凡执了执手,“如此,愚兄便谢过凡凡。”

    叶凡眨眨眼,“看来,就算我想反悔都不成了。”

    安荣笑笑,“自然是不成了。”

    叶凡咧开嘴,拿手背抹去脸上的油渍。

    李曜眉心微蹙,扯过他的手,用布巾轻轻擦拭干净。

    叶凡无所谓地撇撇嘴,继续吃。

    安荣咂了咂嘴,明明没吃多少,却觉得……有点撑。

    ***

    李三郎已经在主院转悠了许久,地面几乎都要被他踩下去一截。

    李曜前脚踏进院子,他后脚就扑了过来。

    李曜挑了挑眉,从小到大,李三郎哪次不是见了他就跑,像这么热情地迎接他,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老大,我跟你说,我今儿看到安荣那厮,大摇大摆在葡萄园转悠呢!”李三郎一脸气愤。

    相比之下,李曜就淡定多了,他抬脚进了卧房,不紧不慢地脱去外裳。

    李三郎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气味,吸了吸鼻子,问:“老大,你吃什么了,这么香?”

    “菌锅。”

    “又是叶兄弟想出来的?”

    “嗯。”

    “啧啧,真不知道那小子的脑袋是咋长的,这么好使!”

    心上人被夸,李曜与有荣焉。

    转念想到什么,道:“那安荣是凡凡的客人。”

    “居然是叶兄弟的客人?”李三郎满脸遗憾,“这么说,是不是就不能动他了?”

    李曜点点头,故意道:“还有叶家门口那两棵金桂树,也是安荣送的,凡凡喜欢得紧。”

    李三郎转了转眼珠,根本没在意后半句,只一心想着:姓安的,我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的树不成?

    “那个……时候不早了,兄长早点歇着,我回去了。”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李曜背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

    天蒙蒙亮,李家的婆子开了后门,去江边倒夜壶。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绊倒,打眼一瞅,竟是两棵蔫答答的桂花树,好在没伤到主根,还活着。

    “唉呦,可怜见的,这还挂着花呢!”

    这婆子是个心善的,当即把夜壶倒了,又匆匆喊了人,把两棵树连根带叶地抬到内院去。

    她是李五娘的奶嬷嬷,把桂花树捡回去之后,原本想种在五娘院子里。

    李五娘最不喜欢桂花,当即说:“太香了,我不要!”

    李二娘瞧见了,忙说:“劳烦嬷嬷,种我这儿罢,若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诶!还是二娘子心善。”婆子没心眼,连连称赞。

    李五娘就在旁边听着,并不介意,连她亲娘都说,巴不得二姐是她的亲闺女,就连她自己都觉得二姐好,嘻!

    这边和和气气地种树,叶家却炸了锅。

    叶凡难得起了个大早,一出门就看到自家门前俩大坑。

    少年脸都气红了,叉着腰在那里骂:

    “哪个龟孙儿,连树都不放过!”

    “诅咒你种啥啥不活,养啥啥砸锅!”

    “下辈子变成树,被人偷!”

    “光偷还不行,还要砍成一百零八段,变成柴,烧成灰!”

    长安侯大人站在高高的阁楼上,看着心上人气红的小脸,既心疼,又想笑。

    说起来,他也十分费解——李三郎那家伙也不嫌累,还特意把根刨出来,为何不一斧子砍了?

    呵,蠢弟弟。

    第70章

    【你是在暗示我吗】

    安荣只住了一晚, 第二天就回城了。

    心情嘛,还算不错, 嗯……至少看到门口那俩大坑时, 还能保持微笑。

    韩家岭依旧热闹,登高踏青的贵人们络绎不绝, 尤其是听说这里有葡萄卖, 那些没来游玩的人家也专门派了仆从前来购买。

    原本叶凡只是为了给孩子们找点事做,闹着玩儿的, 没想到真就成了事。

    买葡萄的越来越多,村民们只得放下手头的活计, 全都忙着摘葡萄, 得来的铜钱多到用筐子装, 多少人明里暗里地感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总共六千棵葡萄树,多的结了十来串果子, 少的只有一两串,总共卖了十六贯零三百四十文。”

    老村长坐在木墩上, 拿拐杖敲了敲装钱的箱子,枯瘦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不知侯爷从哪里听说了,又给添上一些, 凑了个整,总共二十贯,都在这里了。”

    叶凡也挺高兴,那些葡萄在他看来根本不能吃, 没料到能卖这么多钱,想想还有点心虚。

    不是他嘴刁,而是因为酿酒的葡萄皮厚,单宁含量高,吃起来发苦,而且果肉酸度大,果粒小,和后世的食用葡萄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些钱韩公不必给我,就按照先前说的,留着给娃娃们买笔墨。”

    老村长连连摆手,“零头就够了,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于叔笑着道:“多少是小郎的心意,韩公就收着,一年用不完就两年,我倒是听说笔墨贵着呢!”

    老村长摇摇头,“那也用不完。再者说,若是没个节制,倒养成了他们浪费的陋习,要不得、要不得!”

    叶凡想到后世的学校,突然有了主意,“多出来的钱买衣裳怎么样?”

    “此话何解?”院中之人疑惑地看着他。

    “这不快要入冬了么,不如给娃娃们买两身冬衣,嘱咐店家用统一的面料,做成统一的样式,在显眼处缝上‘北山学堂’的标志……”

    就跟现代的校服似的,凡是在学堂念书的娃娃都穿着,走到哪里都代表着李曜的体面。

    这也算是叶凡的一点小私心。

    老村长连连点头,“这倒是好事。”

    于婶拍拍大腿,说:“也不必花钱去铺子买,倒不如扯了布,村里的娘子们自己做,至少能省下一半银钱。”

    于二郎点点头,“眼下谷子收了,萝卜种了,地里没啥活。汉子们去挖运河,娘子们就窝在炕上缝衣裳,岂不正好?”

    “还有油葵和面果,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大郎媳妇难得说了句话。

    叶凡笑笑,继续为自家男人打广告,“做活的时候也不用怕冷,侯爷说了,西边炭场挖的炭,每家可领一千斤,整个冬天可着劲儿烧都够了。”

    大伙面上一喜,“还有这好事儿?”

    叶凡晃晃脑袋,藏不住心里的小得意,“他亲口告诉我的。”

    于婶不住嘴地赞,“侯爷真是大好人!”

    “大宁之福,百姓之福哇!”老村长眯着眼睛,苍老的脸上一片希冀。

    ***

    九月九日,重阳节。

    一大早,叶家窑洞的气氛就与往日大不相同。

    于婶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擀面,葱花炝汤,又切了鸡丁、鱼肉、素三丝,袅袅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飘出去,带着馋人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