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应了一声。

    叶凡支起耳朵,听见门轴转动,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似是放下什么东西,又静静地离开。

    叶凡蜷着身子,拱成一个圆圆的包,期待别人看不到自己。

    ——昨晚他叫得那么大声……

    ——哥哥、老公什么的……

    ——他们一定都听到了……

    ——嗷!没脸见人了!

    叶凡从头到脚都红成了一只熟透的小龙虾,躲在被子里装死。

    李曜走过来,掀起被角。

    叶凡紧紧地攥着,垂死挣扎。

    李曜揉揉他的发顶,声线温和,“起来罢,没有别人。”

    叶凡不仅不听,还往里缩了缩,只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挠在他手背上,“走开……”

    声音绵绵软软,带着些许哑意,就像昨晚他哭哭涕涕地说着不要……

    李曜心头微痒,俯身把他抱了出来。

    不等叶凡炸毛,他便亲了亲他的脸,温声道:“睡了一天,该醒醒神儿了。”

    叶凡没好气地怼回去,“哪里有一天,这不才——”

    他扭头看向外面的天色,满脸的难以置信——天、天快黑了?

    此时,正值黄昏。

    夕阳照在窗棂上,映得窗下一片暖意。

    白鹿在窗外站着,不知怎么的恢复成了原形,翻飞的鹿角、雪白的皮毛全都镀上一层金光。

    胖团坐在鹿角上,细细的小腿一荡一荡,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带着淡淡的担心,更多的是好奇。

    ——凡凡被侯爷吃掉了吗?

    ——可是,并没有哪里变少呀?

    ——唔,看上去很疼的样子……

    小家伙的意念太过强烈,清晰地传达到叶凡脑海。

    叶凡的脸色青青白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曜坐在他身边,眼角眉梢皆是餍足。

    他拿起床头的新衣,熟练地穿在叶凡身上。

    叶凡就像个布娃娃,听话地抬胳膊,抬腿,顺带着还被吃了不少嫩豆腐。

    长安侯大人满意地勾起唇,敲敲他的脑门,“来,用些吃食。”

    含笑的话语仿佛点醒了叶凡。他突然跳下床,忍着浑身上下难言的酸爽,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院中,仆从们侍立在门侧,冷不丁看到他出来,皆是一愣。

    大伙的视线定定地看在他身上,尽管已经有所猜测,然而还是免不了震惊异常。

    直到李曜背着手走至门边,众人才不约而同地躬身垂首,一脸恭敬。

    “仆等见过小郎君!”

    “奴婢给小郎君见礼了!”

    婆子小厮纷纷跪下行礼。

    叶凡愣愣地呆在原地——这是做什么?

    廊下坐着一位面容端庄的妇人,疑惑地朝他看过来。

    这人便是李四郎和李五娘的生母,主持李家中馈的二夫人。

    今日一早,李曜吩咐大灶蒸了九百九十九只“如意饽饽”,家里家外的长随、管事,院中的丫鬟、小厮人手一个,还剩了许多,送到她那里,说是留着赏人。

    二夫人掰开一个尝了尝,松软的饽饽面,上好的红糖浆,咬上一口又香又甜,可见侯爷对“新妇”有多满意。

    当地习俗,主子纳了新妇,洞房之后便会吩咐灶上蒸几锅如意饽饽赏给下人们吃,取个“和合如意”的好兆头。

    她以为李曜看上了哪家小娘子,作为管家妇,于情于理都该正式过来道声喜,没想到会是一位小郎君。

    实际上,男子与男子结合并不稀奇,自古就有不少先例,但大多是家境窘迫、不便娶妻的人家,没想到侯爷……

    二夫人并非迂腐之辈,还是免不了吃惊。

    待看清了叶凡的模样,十分的惊讶不由地减成了三分——若是这么一个白净好看的,倒也难怪。

    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缓缓起身,冲着叶凡微微颔首。

    叶凡脸上冒着火,浑身上下简直要烧起来。他把头一低,掩耳盗铃般爬到白鹿背上,跑了。

    身后传来李曜的声音,“凡凡害羞,夫人勿怪。”

    二夫人忙屈了屈膝,“侯爷言重了。”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李曜的表情,心中约摸有了定数,“这些小礼是要送到叶家的,侯爷看看,可还需添置些什么?”

    李曜看向石桌,上面摆着四个红匣子,里面放着金银宝器各一件;八个食盒,四干四鲜。

    另外还应有绫罗绸缎共四匹,二夫人想得周到,针对叶凡的情况,换成了笔墨纸砚。

    凑在一起,便是正妻的小定之礼。

    “这些便好。”李曜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一个晚辈礼,“劳烦夫人。”

    二夫人微微垂首,还了半礼。

    李曜顿了顿,加了句,“不必提起婚事,只说是节礼便好。”

    敢情还没讲好呢?

    想到小郎君方才的羞赧之色,二夫人微微一笑。没想到,向来运策帷幄的李家大郎,也有搞不定的时候。

    不久前她还在替二娘和五娘担心,生怕李曜勉强她们嫁过去,没成想,到头来竟是他自己。

    那样一个冷情冷性的人,该是何等在乎,才会如此小心谨慎?

    二夫人定了定神,带着人去了叶家窑洞。

    ***

    叶凡回了家,一头扎进窑洞,别人敲门也不开,只说要睡觉。

    叶二姐站在门外温声问了几句,见他言语清楚,不像有事的样子,这才放下心。

    实际上,李曜一早便叫人过来递话,只说叶凡在那边歇下了——这种事先前也有过,家里人并没有起疑心。

    紧接着,二夫人便登门拜访。

    叶凡听到她同叶二姐轻声细语地寒喧着,不由地犯起了矫情。

    李曜那个渣男,为什么不自己来?

    胖团卡在窗户上,半边身子探出去,操着糯糯的小嗓门给叶凡时况转播。

    “好多礼物哦,有金的,还有银的。”

    “呀!凡凡,有你爱吃的糯米团,还有荷叶饼。”

    “咦?上面贴着喜字——凡凡,不是结婚的时候才会贴喜字吗?”

    因着李曜的交待,二夫人没有明说,叶二姐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是为着李二娘的事来的,根本没往叶凡身上想。

    叶凡却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他把脸埋在被子上,闷闷地想着心事。

    上一世,他就盼着和李曜结婚,两个人也说好了等他一毕业就去登记。

    没想到,还没毕业李曜就闹起了幺蛾子。

    叶凡生气过,慌乱过,也伤心过,也曾咬咬牙,故作骄傲地说:“分就分,谁后悔谁孙子!”

    ——其实,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

    原以为彼此之间的关系会走入死循环,没想到竟然莫名其妙地穿越了。

    这无疑带来了新的转机。

    虽然李曜只有一部分记忆,叶凡却能断定他就是那个疼他爱他宠了他二十年的男朋友。

    他相信自己的心。

    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他一直强调,在李曜恢复记忆之前要保持距离——其实不是说给李曜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太爱这个人了,也太依赖他,他必须让自己表现得骄傲一些,再骄傲一些,才能借此感受到对方的在乎与疼爱。

    昨天夜里他是自己愿意的,不然的话李曜也不会做到最后。

    他很开心,也很享受,并没有生李曜的气。他只会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立场。

    ——明明说好了等他求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坚定!

    叶凡懊恼地抓抓脑袋,本就凌乱的发髻顿时松散开来。

    屋内响起一声轻笑。

    叶凡猛地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一张熟悉的脸,无论看多少次,依然觉得帅到没边。

    “你怎么来了?”他口气恶劣。

    李曜勾了勾唇,拢起他柔软的发丝,以手为梳,一缕一缕地攒到掌心,挽成一个不松不紧的髻。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缓,偶尔有意无意地擦过耳迹,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叶凡乖乖地趴着,一动不动。

    先前,于婶和叶二姐也帮他梳过头发,却没有一个人像李曜这样,让他心跳加快,红了耳尖。

    李曜笑笑,撑着手臂,亲在红红的耳朵上。

    叶凡鼓着脸,像只小青蛙似的,把气噗出去,又吸进来,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