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酬不一样。”曲齿解释道:“刚才我说的那些,报酬是双倍口粮,就跟我们这次去磐石寨挖泥炭一样。如果是打仗,咱们还能得到更多。”

    “具体点儿!”尽管曲齿是自己的亲弟弟,黑齿却不会轻轻容易被随便几句话说动。

    “在刚才的基础上增加一倍。”曲齿吐字发音很清晰。

    “你说什么?增加一倍?”黑齿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脸上肌肉因为震惊而扭曲。坐在火塘对面的妻子也听得呆住了。她的反应更大,颤抖的手一松,土碗掉在地上,鱼汤洒得到处都是。

    黑齿偏过头,用紧张的眼睛狠狠瞪了一下妻子,女人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了,连忙低下头,哆嗦着身子,慌慌张张拿起一根木柴在地板上使劲儿刮着,残汤被刮进火塘边,与堆积在那里的灰烬混合,变成一团团颜色诡异的潮湿凝固体。

    布料很珍贵,穷困的崮山寨没人用得起抹布这种奢侈品。平时家里脏了,要么找块烂兽皮清理一下,或者就是像现在这样,找根还算光滑平直的木柴,来回地刮。

    “这只是正常情况下的报酬。”曲齿尽可能让声音变得缓和,其实他自己刚听天浩说的时候,反应与现在的黑齿差不多:“除了食物,还有衣服,棉布和麻布做的衣服。另外,如果有人战死,他的家属还能得到一笔抚恤。”

    “抚恤?”黑齿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他木愣愣地盯着曲齿,仿佛对方根本不是与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而是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满口胡言乱语的傻逼怪物。

    豕族人的综合体质普遍强于其它部族,他们是最优秀的重步兵。今年帮着你打他,明年帮着他打你,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豕族人死了成千上万,却从未听过,也从未得到过什么“抚恤”。

    曲齿肯定地点点头:“具体的抚恤标准暂时还没定,阿浩说,根据实际情况会有所变化。但他也说了,再怎么变也不会让咱们吃亏,战死者的抚恤绝对不会少于平时给我们的正常报酬。”

    第一百三三节 叛意

    黑齿不再发问。

    他双臂交叉横抱在胸前,硕大的脑袋低垂,上下眼皮朝着眼眶中间缓慢挤压,视线逐渐只剩下一条狭窄缝隙,牢牢锁定放在面前地板上的一块饼。

    这是曲齿从磐石寨带回来的报酬之一。

    饼很大,也很厚实,虽说硬了些,却没有偷工减料,也没有用草籽和锯末之类的东西掺杂使假。这种真材实料的食物很顶饿,管饱,而且富有营养。

    磐石寨肯定比崮山寨富裕。这一点,从上次天浩带着礼物上门雇佣的时候,黑齿就多少有所了解。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磐石寨居然富裕到这个程度。

    不缺粮。

    不缺布。

    听曲齿的口气,顿顿都是大鱼大肉。

    天浩开出的条件实在太优厚了,比起其它部落以前雇佣豕族人给的待遇,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黑齿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就应该听弟弟的话,把做饭的女人赶出去。

    曲齿看到黑齿脸上阴晴不定,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凑到近处,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怎么了?”

    “……把刀子给我。”黑齿回答的声音很低,沙哑,其中混合着某种令人恐惧的成分。

    他一直低着头。

    “刀?”曲齿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刀?”

    黑齿低垂的头颅略微上扬了几毫米:“就是你旁边那把。”

    顺着黑齿的指引,曲齿下意识往侧面看了看,发现地板上摆着一把刀。刀刃长度约为二十公分,很锋利。这东西在蛮族村寨里很常见,家家户户都会备有那么一、两把,平时用于切肉,或者掏骨髓。

    曲齿没多想,伸手拿住刀背,倒转这把握柄递给黑齿。

    木头刀柄握在手里不觉得冷,有种紧贴着皮肤的扎实感。黑齿显然在犹豫,他将刀柄握得很紧,仿佛那是一种随时可能溜走的珍宝,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抓住。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然从地上蹿起,一个大跨步跃过火塘,朝着坐在对面猝不及防的女人猛扑过去。迅猛的动作尺度非常大,撞翻了架在火上的汤锅,白色的鱼肉到处翻滚,黏白色的鱼汤横流满地,溅在火里,在一缕缕烟雾中散发出刺鼻焦糊,以及刺耳的“嗤嗤”声。

    女人做梦也没有想到黑齿会扑过来,大脑思维瞬间变得空白,她张大了嘴,用惊恐不解的双眼望着丈夫,视线焦点随之集中在他手里那把锋利尖刀上。

    他要杀了我?

    他要杀了我!

    从产生疑问至找到答案的时间极短,一秒钟,甚至是以微秒为单位。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女人眼睁睁看着刀子穿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障碍,在自己恐惧的眼睛直视下,狠狠插进喉咙……低头这样的动作变成一种奢侈,她只能看到黑齿紧握刀柄的手,以及他粗壮多毛的前臂。

    可怕的变化使曲齿瞬间震惊。他呆呆坐在原地,下意识抬高的双手在半空颤抖着,目瞪口呆的表情在脸上定格,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黑齿把女人强行按倒,带血的刀尖从女人后颈上穿刺而出,喷溅出几缕线状的红色液体。

    “大哥!”惊惧不已的曲齿只能喊出这两个字。

    其实他很想说点儿别的,可脑子里纷乱疯狂的各种念头死死遏制住神经,口腔与舌头变得坚硬,无法发出多余的音节。

    黑齿背对着他,从曲齿所在角度无法看到兄长此刻的脸。但他可以想象那一定是凶狠到极点的表情。

    粗壮的胳膊随着动作一下下挥动,黑齿一声不吭拔出刀子,又把凶器狠狠朝着女人身上捅进去。也许是肩膀,或者是胸口或腹部,要不就是脸……豕族是天生的战斗部落,黑齿经历过大大小小十几次战争,他知道最有效的杀人手段,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目标在无法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迅速死亡。

    很快,一切都平静下来。

    黑齿从女人的尸体面前曲腿站起,转过身,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木然,缓缓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刀子插在女人胸口,只剩下刀柄。

    曲齿的眼角和嘴角都在抽搐,刚刚目睹死亡凶杀的他对这一切无法理解,眼睛里闪烁着惊恐和胆怯。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觉得黑齿会像对付大嫂那样杀了自己。

    “……哥……这是……为什么?”曲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不是我们的人。”坐在地上的黑齿仍然低着头,粗重呼吸表明他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她是大王派来监视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