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解似乎产生了效果,巫源没有说话,他似乎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彼此之间很熟悉,牛铜知道巫源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他站起来,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好心,急于推行狮王陛下的货币改革计划。其实我做的事情不比你少,可是与下面的人接触越多,我就越发现这个计划有太多漏洞。”

    巫源以极慢的速度转过身,眼眸深处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危险冷光:“……你想退出?”

    “我想再等等,观望一段时间。”牛铜选择了较为柔和,不那么强硬的解释:“我已经说了,解决这件事情的根本在于狮王的态度。马铃薯和玉米的种子,如果他不肯拿出来交换,国师和陛下永远不会答应使用金属货币。”

    说完,他转身离开。

    巫源独自呆在房里沉思。

    “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发出除了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听见的自言自语:“见鬼,为什么当初我要选择成为一名巫师,而不是一位城主?哼……从精神上统治所有人,成为他们寄予信念的领袖……多么好听的漂亮话,多么令人向往的未来。可是与真正的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羡慕与嫉妒在巫源脸上扭曲冲撞,他恶狠狠地盯着地面,眼睛在肌肉挤压抽搐的过程中不断改变形状。

    巫源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祭司,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寥寥无几。只要一句话,巫源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但他毕竟不是城主。无法掌控军队,无法在既定区域内发布行政命令。就像推动货币改革,以赤蹄城为例,牛铜一句话就能让全城上下所有人强行接受。可如果换成巫源这个部族巫师,人们顶多就是给予他尊敬,畏惧他身后潜在的神灵。至于金属货币……还是算了吧,我们就喜欢以物易物。

    “挡住我路的人都要死……”他发出只有祭拜神灵时才有的呓语。

    “我不喜欢比我聪明的人……”这是比呓语更加深重的憎恨。

    “一个一个来……我有足够的时间……”长期压抑的愤怒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得到释放,但他脸上露出笑容,古怪又狰狞。

    “天浩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的指向性目标,这让他觉得疲惫的身体重新焕发出活力。

    “阿铜……别逼我,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他变得有些犹豫。

    “我会给你机会,可如果你仍要挡住我的路……抱歉,未来的路很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

    他的双眼在不知不觉中充血,很快变得一片鲜红。

    ……

    所有迹象表明,豕族人与牛族人相处得很融洽。

    虽然因为基因植入混乱导致他们外形长得像猪,但这并未影响到他们的大脑发育。何况文明时代的研究成果早已证明:猪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智慧程度甚至可能超过猴子和猩猩。

    原因很简单:他们的脑很大。

    曲齿被任命为矿山主管。

    他发现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下井挖掘泥炭和铁矿的豕族人都得到了新装备。

    那是一个用多层棉布堆叠缝制起来的古怪物件。差不多有自己的巴掌大小,左右两边各有一条棉线。使用很简单,只要把干净的布面蒙住口鼻位置,将下半张脸严严实实遮盖,在把两边的棉线挂在耳朵上就成。

    曲齿问过天浩:“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叫口罩,能帮助你们过滤矿井里的有毒气体和灰尘。”天浩一边解释,一边接过口罩戴在脸上,当着所有人做了个示范。他随即抬手拍了拍曲齿的胸脯:“肺部必须保持干净,如果吸入太多的灰尘,会对你的健康造成影响。记住,让你的人在井下随时戴着它,不要摘下来。”

    曲齿翻来覆去看着拿在手上的口罩。

    蛮族没有想象中那么封闭。小时候,曲齿听过从锁龙关回来的老战士讲故事。据说南方女性白人有种特殊的衣服叫做“身体上部罩”,那是按照女性身材特点制成的内衣。具体什么样曲齿没有见过,不过两者之间都带有一个“罩”字……感觉很奇妙。

    曲齿嘟着嘴,若有所思把口罩按住自己的胸口,在充满无限想象力的思维空间里对比、摸索。

    他歪着头,大半个面孔斜对着太阳,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伟大哲人正在思考人生奥秘。

    庄重、神圣、不可侵犯。

    只是想得实在太投入,歪斜的嘴角慢慢流出一丝口水。

    第一百三七节 王之怒

    “你在想什么?”天浩对他这副诡异的模样觉得很奇怪。

    猛然醒来的曲齿连忙吸溜着口水,小心翼翼把这块突然间在想象空间里增值了很多倍,凸显珍贵的口罩紧紧攥在手心。他迅速想到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用于缓解目前的尴尬:“那个……既然这东西这么好,为什么之前你没给我们用?”

    “这是用棉布做的。”天浩淡淡地说:“别看只有这么一小块,却足足缝了五层。你自己算算这得多少布料才能做成一个?以前的你们与现在不同,那时候是我用粮食雇佣你们过来干活儿,除了支付承诺的报酬,无论你们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管。说句不好听的,那时候你们就算死在矿井里,我也不会帮着你们收尸。”

    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是现在不同,加入磐石寨,你们就是这儿的人。我得为你们考虑更多。生活、工作、安全、粮食……这可不是随便说几句空话就能做到,得落在实处。”

    曲齿张着嘴,粗大的獠牙随着面部肌肉微颤而抖动。他心里滚动着一些非常奇妙的东西,有惊讶,有愤怒,更多的还是感动。

    “你得理解!以前我们立场不同,而且不是一个部落。”天浩认真严肃地说:“管好你的人,以后别再口口神圣说什么‘我是豕族人’。磐石寨只能有一个声音,只有一个种族。从今往后,你们可以称呼自己是‘最强壮的牛族人’!”

    “阿浩……不,头领!”曲齿慌慌张张更改着称谓:“那我们之间的通婚……女人……这个……”

    融合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通婚是个无法绕过去的问题。

    其实蛮族各部落之间都有通婚,唯独豕族是个例外。他们恐怖强壮的外表令人望而生畏,女人们光是看看就觉得可怕,更不要说是亲近。

    “这事儿我正在考虑。”天浩神情比刚才显得越发严肃:“总之一句话:是金子走到哪儿都会发光。让你的人老老实实工作,平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有的东西都会有,少不了你们。”

    ……

    包括米泉寨和联康寨的人加起来,并入磐石寨的豕族人数量超过两千名。

    对他们的管理颇为困难。

    最大的麻烦,莫过于个人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