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浩跟着巫源走进房间,视线立刻被锁在墙上的牛伟邦吸引,瞳孔瞬间紧缩。

    “你……”来不及多说,天浩快步走过去,用微颤的手轻轻掀开对方长发,露出牛伟邦布满血污的熟悉面孔。

    “……你来了……”牛伟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他随即虚弱地摇摇头:“你不该来这个地方。廖秋……该死的……”

    天浩立刻转身怒视着巫源,冷冷地说:“把他放了,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我谈。”

    巫源走到事先摆好位置的高背椅上坐下,发出鄙夷的轻笑:“既然来了就别想着走。无论他还是你,反正都一样……当然,区别还是有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见你的原因。”

    他随即抬手指着天浩站立的那块位置:“这件事情有些复杂,坐下来,我们可以慢慢谈。”

    天浩站在那里没有动,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你想谈什么都可以,先把人放了。”

    “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不行。”巫源用不屑一顾的口气说:“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抓住,为了他我放弃了一切,呵呵……他现在是我手上最重要的棋子,你觉得我会顺着你的意思吗?”

    “坐下去,就坐地上。”巫源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这种时候触怒一个疯子并不理智,天浩用冷漠的目光盯着他,一言不发,盘腿坐下。

    “这就对了。”巫源脸上露出微笑:“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意味着我们可以在融洽的气氛里正式谈话。平等很重要,你站着我坐着会形成高度差,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话虽如此,守候在天浩周围的四名亲信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们面对着天浩分别站立,仿佛一个人体与力量构成的牢笼,将他囚禁其中。

    第二百八二节 目的

    “我得向你道歉。”从巫源口中说出的话语让天浩有些意外,他叹了口气:“我弄错了一些事情,我以为你是我的敌人。事实证明我当初的结论过于武断,我们之间缺乏沟通,彼此也不了解。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们是一类人。”

    这段话太突然了,被锁链固定在墙上的牛伟邦艰难地仰起头,透过血枷和乱发,惊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巫源,随即收回目光,低头注视着坐在近处的天浩。

    无数的念头在天浩大脑里翻腾,他眼前闪过一幕幕文明时代的场景,更出现了詹建华的印象。

    一类人……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巫源也是休眠者?

    “狮王陛下是一个天才,他创造性的发明了货币制度。”巫源的声音在继续:“当然,我指的是我们这边,不是整个世界。南方白人在这方面远远走在我们前面,所以他们的整体社会制度比我们更先进,更优越。金钱可以转化为巨大的力量,成为推动社会前进的能源。你去过锁龙关,你应该知道南方白人兵强马壮,火枪和大炮比弓箭射得更远。”

    天浩淡淡地笑了:“我觉得你的逻辑思维有问题,金钱和武器之间没有关联,你扯远了。”

    “金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武器。”巫源并不在意天浩的冷嘲热讽:“财富的力量可以推动一切,包括武器更新换代。我们在身高体格方面的优势维持不了多久,锁龙关也不可能把白人永远挡在外面。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新的变革总会出现,白人一直在前进,我们却在原地踏步。到头来,他们会打破锁龙关,征服北方,我们的子孙后代要么沦为奴隶,要么灭族。”

    天浩沉默了,他的目光产生了变化,不再那么阴沉和冷淡,比刚走这间屋子的时候多了一些温度。

    “看来我对你的理解有所偏差,你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坏人。”天浩停顿了一下:“至少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所以我们必须做出改变。”巫源对天浩现在的态度很满意,他笑了:“货币制度势在必行,狮王陛下……”

    “我觉得你没有搞明白事物的本质。”天浩打断了他的话:“我很清楚狮族所谓的‘货币制度’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一种财富掠夺手段。你是聪明人,把普通的金属变成银子,外面裹上一层金箔就能冒充黄金……这根本不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是欺骗,是讹诈,是让更多无辜人走向绝望的深渊。”

    “原始积累是残酷的。”巫源收起笑容,他的脸色和语气一样冷漠:“总得有人为此作出牺牲,他们的绝望并非毫无意义,这才是构成联合部族强大的基础。”

    天浩笑了,冰冷又轻蔑:“说到牺牲……既然你如此推崇货币制度,又是狮王的狂热支持者,为什么你不主动站出来成为牺牲者的一员?为什么你处心积虑用各种假币冒充黄金白银?为什么要用一堆不值钱的金属圆片掠夺他人的财富?”

    “这是我的权力。”愤怒在巫源的身体里膨胀,他努力控制情绪,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些平民根本不知道货币制度的意义所在,他们直到现在还使用原始的以物易物。”

    “这就是你抢占他人财富的理由?”天浩冷笑道。

    “经验和教训只能通过亲身经历才能获得。最先倒下的这些人会成为范例,给后来者提供帮助。作为指导者和先行者,我有权力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巫源神情逐渐转冷。

    被锁住的牛伟邦忽然笑了,讥讽的意味是如此明显:“你的东西?呵呵……这是我听过最愚蠢的话。”

    “闭嘴!”巫源强迫自己尽量不要发火:“你现在是我的囚犯,最好不要惹怒我。”

    天浩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明明大家都在使用同一种语言,彼此思维却不在同一个次元。他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巫源:“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巫源觉得这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连忙笑道:“你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很轻视我,觉得跟我在一起会拉低你的身份。”天浩毫不留情撕破了对方伪装:“那时候我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十人首。我帮助你和牛铜解决了与鹰族之间射术比赛的麻烦,只得到了一袋钱,一袋毫无价值的伪币。”

    “那是我对你的考验。”巫源根本不承认这是事实,他想也不想就张口狡辩:“何况那些钱你已经花掉了,你从我这里购买粮食和布匹,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那是因为我看穿了你掠夺财富的本质和手段。”天浩顿了一会儿,用一种很特别的语气说:“对某个人产生敌意并不奇怪,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我抱有那种态度?我不认识你,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

    巫源默不作声,他的呼吸不再平稳,略有些粗重,低头注视着脚下的地面,仿佛那里刻画着许多内容,成为补充记忆的记录板块。

    “我说了要跟你好好谈谈,这同样是我们交流的一部分。”慢慢的,他抬起头:“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告诉你——因为你来自磐石寨……是寨子,而不是城市。”

    他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的语气。

    “有区别吗?”天浩目不转睛注视着他,感觉似乎抓住了某个问题的核心。

    “我是行巫者。在我成为族巫的道路上,有过很多老师。”巫源沉浸在对过去的思绪深处:“在很小的时候,大国师对我进行过指导,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那些理论。没必要所有人都忠君爱族,适当的时候可以就利益方面进行交换。大王不是生下来就能坐上那个位置,以妥协换取和平的做法绝对不是投降。然而大国师的态度是如此强硬,他认为我的思想很危险,所以他把我逐出了皇家巫师培训学校,赶出黑角城……那一年,我十三岁。”

    “当时我只是一个预备祭司,我发誓要证明大国师是错的。我去了很多地方,也去过磐石寨。”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很低落,我觉得世界就像一个黑沉沉的罩子,永远不可能被捅开看到光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我真正的老师。”

    天浩下意识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臂,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怀疑,以及不确定:“在磐石寨?”

    “准确的说,应该是磐石寨外面。”巫源很感慨:“他叫詹建华。我当时很惊讶,因为只有贵族才能拥有姓氏,而他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贵族。他告诉我姓是自己取的,这是一种自由,不应该被贵族们垄断。我跟着他的时间不长,只有三个月。那是我人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一段时光。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医术、知识、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认知、动物和植物,还有对大陆南北不同社会制度的看法……”

    “詹建华是你的老师?”天浩再次打断了巫源的话,他整个人变得凝重起来,不再是刚进门时冷淡平静的态度。这消息太意外了,感觉就像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从坟墓里爬出来,藏在阴暗角落里,狠狠诅咒着那些浑然不觉的人们。

    “你知道他?还是听过他的名字?”巫源很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