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廖秋的心态产生了巨大变化。此前效忠的对象是牛伟邦,廖秋与天浩的私交不错,他亲眼见证了牛伟邦临终前的权力交接。当然,族长之位的替换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这需要得到牛王陛下的承认,由大国师主持相关仪式赐福之后才能真正行使权力,但就基础层面来看,天浩已经掌握了雷牛部的大权。

    随着情绪上的低落和困顿退去,廖秋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投入到新的工作当中。

    雷角城是一座大城,真正的部族王城。

    城内的原住民有七万八千余人,加上后来从豕族战争中得到的十余万俘虏,目前的总人口超过十八万。就数量来看,雷角城算得上北方蛮族当中真正意义上的“大城市”,然而牛伟邦对豕人战俘的管理远不如天浩那么高效。

    部队与民政管理人员的置换同时进行,天浩从磐石城调来了一万名士兵,与黑角城的城卫军进行同规模调换。处理方法和原则与赤蹄城相同,只是速度和手段略有缓和。

    这里毕竟是牛伟邦的居城,各方面情况比赤蹄城复杂得多。如果得不到廖秋和刚典的协助,天浩会举步维艰,各种政令也难以实施。

    何况牛王死得实在不是时候,他只能在这里停留两天。

    大规模抓捕很快完成,看着廖秋交上来多达六百多人的反叛集团名单,天浩思考了很久,认真地说:“把他们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把他们的财产全部分给平民,尤其是布匹和粮食。”

    “雷角城周边的土地重新丈量,按照比例分配。这项工作要尽快完成,最迟不能超过两周。”

    “对豕人的整训工作交给碎齿,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前往黑角城。”

    ……

    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天浩把大队人马留在雷角城,只带了三百名卫队。牛伟邦的灵柩装在大车上,与关押巫源的囚车前后相隔数十米。

    黑角城仍然壮观,提前得到消息的大国师早已带着护卫在城门等候。

    第二百八九节 悲思

    老人几乎是扑到灵柩前,他用枯瘦且满是皱纹的双手抚摸着棺盖,显然是刚哭过不久,双目通红。

    天浩走到近前,躬身向巫彭行了一礼,低声劝道:“大国师,请节哀。”

    年轻的领主注意到老人双手不再轻抚棺盖,手指缓缓立起,坚硬的指甲从木板表面用力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是如此用力,从衣服袖口裸露在外的手腕表面青筋凸起,仿佛随时可能突破皮肤障碍,暴露在空气中。

    “巫源在哪儿?”老人一直低头注视着灵柩,发出暗哑且充满悲痛的声音。

    “在后面。”天浩站在原地没有动,半试探半劝阻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大国师移步。”

    巫彭抬起头,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他用力抽着鼻子,并不掩饰抬起手背擦去眼角泪水的举动,目光一如既往的深沉,充满令人畏惧的威严。

    “带着你的人,去我的府邸。”

    留下这句话,老人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有些虚浮,在摇晃中勉强保持平衡。

    ……

    大国师的起居室很宽敞,各种家具和摆设继承了他一如既往的朴素风格。东西不多,但常用的必备品一件不少。桌椅床榻上一尘不染,每天都在清扫,显得整洁大方。

    门帘从外面掀起,屋子里射进一束亮光。侍女端着一个土陶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茶壶和杯子。她按照顺序将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的时候,天浩注意到侍女已经上了年纪,至少有五十岁,身材虽然丰满,却算不上漂亮。

    大国师在沉默中做了个手势,女人顺从地退出房间,合拢门帘,关上外面的门。

    他用苍老枯瘦的手拿起茶壶,给天浩的杯子倒满,然后才是自己。热腾腾的蒸汽从杯口飘散开来,很快上升到与天浩正常视角齐平的高度。

    “说说具体的细节。”老人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要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包括的所有的事情。”

    他的思维显然有些混乱,却保持着必不可少的清醒。

    尽管有些奇怪,天浩却什么也没有问。他张开嘴唇,以平淡且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讲述故事。

    大国师听得很认真。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老了。

    灰色长袍没有换过,还是上次那件,兜帽甩在身后,干瘦脸庞给人以坚硬的视觉感。稀疏的头发,粗糙的皮肤,眼窝深陷得厉害,额头侧面与脖子上长出少许廯疥。他不断抬起手抓挠那些位置,指甲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道白色划痕。

    天浩说得非常仔细,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听完他的叙述,大国师陷入长达好几分钟的沉默。良久,才缓缓张开被枯皮覆盖的嘴唇:“他把族长的戒指留给了你?”

    “是的。”天浩没有否认,伸手从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戒指,双手捧着,送到巫彭面前。

    老人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悲意,他伸手拿起,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

    “……巫……源……”口中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身体明显剧颤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大逆不道!”年迈的巫彭喘息着,用嘶哑的声音问:“他为什么要杀死伟邦?你已经表明态度拒绝合作,他……根本用不着这样……伟邦可以活下来……能活啊……”

    有些语无伦次,思维比刚才更乱了。除了沉默,天浩知道此刻什么也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这是老人的自我释放,淤积在内内心深处愤怒必须发泄出来才能重归冷静。

    大国师一直在哭喊,只是声音没那么大,他压抑着悲痛和音量,有好几次都是以咬住下唇的方式低声呜咽。天浩从未见他这样,内心的震撼与好奇也更深了。

    直觉告诉他,大国师与牛伟邦的关系不一般。

    当哭泣终于停止,老人用一块棉布帕子慢慢擦去泪水,带着虚弱和伤感,重新在椅子上坐正身体的时候,天浩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决定自己未来。

    “他是我的儿子。”老人的声音已久嘶哑,天浩听了却浑身为之一震。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他把族长之戒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