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所有人铲雪,在村寨中央广场上清理出足够宽敞的空地。守义带着一队士兵,从排队领取食物的村民中间揪出好几个正在小便的家伙。上千人的队伍的确很长,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破烂脏臭的皮袍,双腿分开……士兵们把他们抓出来的时候,这些人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们下意识觉得这是来自磐石城的代理头领故意不想让自己吃饱,于是大声嚷嚷叫喊着自己没有错,结果被如狼似虎的士兵三下两下扒掉衣服,当众狠狠抽了一顿鞭子,皮开肉绽,鲜血四溅,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脸色铁青的守义当众宣布:所有违规者在队伍中的排序都将延后,等到所有人领取完食物,才能轮到他们。

    “治盛世,用重典”,这是在磐石城民政官员集训课上,天浩对所有受训者说过的话,守义将这几个字当做烙印永远刻在脑海深处。

    他带来了五百名士兵。

    虽是同族,这些来自磐石城的战士无论任何方面均远远超过枯藤寨守卫。他们身材高大,结实发达的肌肉诠释了什么叫做充足营养与高强度训练的完美结合;里面穿着细软舒适的棉布内衣,每个人都有一件棉袄夹衫,灰白的布料染成绿色,衣袖和裤管侧面还缝着黑色与红色条纹……这一切在枯藤寨的人看来实在很奢侈,同时也眼红心热。人们纷纷在暗地里议论,最后得出共同结论,就算是头领祖辉家里恐怕也拿不出如此奢华的一套衣裳。

    均质钢的锻造技法天浩已经交给大国师,目前却只是在牛族主要城市进行量产。枯藤寨村民对磐石城士兵身上的盔甲感到羡慕,更对每个士兵都配备了小型手弩感到惊奇,配合长刀与战斧,这些士兵的精神面貌令人为之一振,仿佛冰寒刺骨的强劲气流,释放出狂暴的姿态,迅速清扫着笼罩在枯藤寨上空的淤腐气息。

    粗面、冻鱼、盐……枯藤寨村民眼里流露出极度渴求,他们带着狂喜和震惊排队领取,喜笑颜开,低声交谈着很快就到手的美食。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再没有什么比一锅热乎乎肉汤都能让人产生幸福与舒适感的东西了。

    “所有人必须按照顺序排队领取,不得以任何借口插队。违令者,杀!”

    “不得随地大小便。违令者,十鞭!”

    “不准高声喧哗故意扰乱秩序,违令者,十鞭!”

    守义带来了新的村寨管理规定,其实就是升级版的雷牛部法律。具体条款当然没有这么严苛,然而他初来乍到,对枯藤寨各方面事务并不了解。他需要借助分配口粮这件事树立威信,需要得到大多数村民的支持。守义牢记着天浩的叮嘱——只要你的所作所为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和要求,你就能得到压倒性的支持。

    至于其他持反对意见的少数人,该关就关,该杀就杀。整顿治理就是如此冷酷,没有宽容,没有怜悯,更没有所谓的各让一步,双方共存。

    守义微笑着把一条冻鱼递到站在面前的老妇手里,顺手从旁边桌子上抓起一把散碎糖块(方块状的红糖)递给站在她身边的孩子。满面感激的老妇连忙拉着孩子跪下,不顾阻拦,执意磕了几个头,这才抖索着手脚站起,千恩万谢,转身离去。

    一个蓬头垢面,之前因为站在队伍里小便,被狠狠抽了几鞭,当众受罚的男人走上来,他面带恐惧,畏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低着头,不敢与守义直视。看得出来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很受拘束,有种忍不住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

    守义用平和的目光注视对方,他接过男人在犹豫中递过来的兽皮口袋,装进足量的粗面,拿起一条冻鱼,然后用黑色陶碗从大布袋里舀出盐,手掌沿着碗口轻轻划过,将装平的盐碗倾倒在男人拿出的另一个兽皮袋里。

    “这是你的。”守义说话的音量不大,听不出责备或命令的意思,略微有些温和,似乎已经忘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男人眼里露出欢悦的喜色,他有些不敢相信,感觉摆在面前这些食物不怎么真实。

    犯了错就要受罚,最轻的惩罚通常是剥夺当天应得的口粮。鞭刑过后,他心灰意冷,觉得今天的口粮与自己无缘,可是看看一个个领到东西的人们欢天喜地从发放点走来,又实在觉得不甘心。报复是不可能的,那些来自磐石城的士兵一个个牛高马大,一看就是平时吃的很好。在这个肥胖代表着权力与威严的野蛮社会,脂肪象征着财富,肌肉意味着力量。

    抱着隐隐的期待和侥幸心理,男人依序排进了队伍。彼此都是一个寨子里的熟人,谈不上什么插队,还是原来的位置。

    他几乎是扑上去,张开双臂,带着说不出的狂喜,将所有东西紧紧拢在怀里。左脸紧贴着装面的口袋,闻到极其舒服,令人满足的粗面香气,右脸触到冰冷的冻鱼,却不觉得冷,甚至忍不住有种张嘴直接啃咬的冲动。

    就在男人抱着这堆食物乐呵呵转身离开,走出去大约一百多米,守义从后面追上来,将他叫住。

    抓住他的左手腕,将一小把糖块塞进对方的手。

    守义的双眼明亮,严肃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温和:“记住,以后一定要守规矩。”

    说完,他转身离开。

    男人呆呆站在原地,久久望着代理头领的背影。

    感动和愧疚同时从心底最深处升起。

    这一刻,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

    清晨,伴随着刺耳的哨声,整个枯藤寨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全面清理。

    所有人负责各自房屋的内部打扫,公共区域由男人们负责,人口多的每家出一个。粪便、弃物、肮脏的雪堆……忙忙碌碌一直干到下午,劳累了一天的人们终于得到休息的机会,他们忽然发现眼前豁然开朗,看着整洁干净的村寨,心情有变得舒爽起来。

    按照守义的命令,枯藤寨的人们纷纷动员起来。他抽调两百名壮劳力清理村寨周边,按照天浩在图纸上划定的路线,开始修建通往磐石城的路基。这是一项长期且艰难的工程,以天浩要求的标准,预期三年内可以完工。

    一部分男人安排前往北面的山中挖掘泥炭。很多地方都能找到这种东西,枯藤寨北面的泥炭矿脉很多年前就已经探明。与磐石城附近的炭场不同,这处矿脉泥炭埋藏位置较深,采掘不易,相比之下,直接砍伐树木作为燃料要方便得多。久而久之,也就被枯藤寨的人舍弃不用。

    大块的泥炭和散碎炭粉都被运回寨子,来自磐石城的教导者很快让枯藤寨村民知道了什么叫做变废为宝。蜂窝煤的制作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即便是最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的确很不错,比木柴管用多了。

    寨子外围山岭上,开始建造三座大型塔楼。这里属于牛族领地后方,一般情况下,不会受到来自南面其它部族的攻击。可即便是最有经验的将军也无法保证枯藤寨永远安全,虽不至于像磐石城那样大量堆积工事塔楼,对整座城市进行全面武装,普通程度的警戒和武备却必不可少。守义带来了天浩亲自设计的塔楼图纸,这些建筑最迟将在明年春天完工,平时用于监视和观察,除了防备突然出现的袭击者,还可以对付成群结队的野兽。

    最重要的工程核心,是修建一条通往大陆北方的路。

    第三百零三节 炸开一个未来

    祭司和百人首们被召集起来开会,他们得知这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大陆北方是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很多地方无法通行。牛族人之所以能画出大陆北面的粗略地图,是在过去的千百年时间里付出了大量人命为代价。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仍然无法进入被高大山脉阻挡的内陆区域,只能划着独木舟沿海岸航行。冰雪、风暴、野兽……一代又一代的探索者前赴后继,无数人踩着前人尸骨默默前行。这不是因为兴趣,想要探索未知世界,而是想要打破残酷的现实,寻找更多适合生存的区域。

    早在两百多年前,牛族勇士就探明了在崇山峻岭围绕的北方有一个湖。那里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土壤肥沃,森林和草丛间奔跑着大量鹿群和野山羊。

    当时,探索者带回的好消息令全族上下欢欣鼓舞,然而残酷的现实接踵而来——连绵的山脉难以翻越,探索者走过的路线有半数以上地段都是悬崖峭壁,必须借助各种辅助工具,再加上高超的个人技艺才能攀上去……总之,以牛族当时的综合实力,绝大多数人无法越过自然障碍,抵达北方丰饶的湖区。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黑角城已经初具规模,整个牛族以这里为中心,四周辐射扩散开来。有一块丰饶的土地当然好,可问题是那个地方基本上去了就不可能回来,哪怕发展再好,与黑角城之间等同于从此断绝来往。这种做法相当于凭空在族群内部竖立一个新的,不受控制的权力集团。只要最高统治者不是傻瓜和白痴,任何一位牛王陛下都不会接受这种现实。

    讨论会上,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我们当然知道北面有湖,可那里全是山,根本过不去。”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经去过那儿,他说的确是个好地方。路其实不算远,就是难走,就算真要过去也只能是年轻人,老人和孩子根本不可能。”

    “北边的山太高了,而且全是石头,根本挖不动。”

    守义对这些反对意见置若罔闻。他的态度很坚决——这是新任族长亲自安排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

    第二天,三百多人的修路队伍离开了枯藤寨,朝着北面进发。

    筑路队伍在距离寨子约三公里的地方停下,从这里开始就无路可走,高达两百米以上的山崖阻断了一切通行可能,无法绕行。只有最灵巧的猎人可以借助绳索和钢钎能顺着山石攀爬至顶峰。纵观整个枯藤寨,这样的人不超过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