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生起身伸展,也有人去相识的老师攀谈,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司玫不敢。

    她只是埋头,捏着钢笔在捡来的纸片上,继续窗外那棵树的速写。

    这时,绘图板上两记敲击木板的沉声。

    手上动作一顿,愕然抬起头。

    只见顾连洲单手垂在桌前,他不知何时摘了眼镜,一双眼低下来,眸光清淡明亮。

    她眼底掀起波澜,又迅速压下去,小声道:“……顾老师。”

    他语气轻松,“看来都准备好了,搁这儿画画呢?”

    “……差不多了。”司玫缩了缩脖子,“您还要看吗?”

    “不看。”

    他轻笑,略带浪浮,“我提前看算什么?有没有贿资,我都不能给你放水。”

    这话说的,好像在他什么都没跟她讲过一样。

    司玫头脑里嗡嗡响了两声,竟想起某些高校教授以权谋私,给女学生行使学术便宜的丑闻。

    就很……离谱。她怎么能想到哪儿去……

    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这时一个男生过来,“哎,顾老师……”

    顾连洲看了眼缩成鹌鹑似的少女,笑了笑,转身应了男生的话,离开了。

    没多久,答辩继续。

    司玫原本排在第三组最后一个,但在前面的学生谦让(推诿)之下,被安排成了第一个。

    虽然顺序调换,汇报过程进展得很顺利。

    尤其在tod地铁导向这一块儿,她又弥补了一套矩阵分析图,参考上次顾连洲给的意见,在这方面讲得相对深入。

    老师问答的环节,也确实多针对此方面。

    四五个老师渐次提问,司玫准备充足,回答得条理清晰有条不紊,但悬着的心一直没落下。

    原因是坐在最右边的人。

    顾连洲静坐一隅,桌上摊着笔记本,提着只笔在纸上勾画,不时推起鼻梁上的眼镜,一直没吭声。

    直到最后解院长提醒,他才缓缓抬起头,将笔往桌上一撂,目光沉静,不痛不痒地问:“怎么想到做产业园区这个选题?”

    司玫沉默一霎,也反问自己,却想到个很荒唐的答案。

    但还是正色,清了清嗓,从目前国家鼓励科技创新的大政策入手,结合目前国内的科创前景,答了一堆有的没的。

    “可以了,”解院长打断,看向顾连洲,似是询问,“下一个同学吧,上午时间紧。”

    顾连洲笑笑,“……行。”

    低头不知道在答辩单上写了什么,又抬头:“司玫同学,等会儿答辩完先别走。”

    她从座椅上起身,几分错愕。

    “等答辩结束,还要麻烦你帮个忙,”他看了一眼桌边高高垒起的作品集,“等会儿交上来的作品集抱办公室去。”

    就跟之前在工作室时使唤她一样的语气。

    司玫微怔,抱着文件深鞠一躬,“好……”

    又逡巡了一眼在座的其他老师,认认真真地向所有人致谢。

    原以为答辩结束,有些事情就走到了终点,有些人就再也见不着了。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莫名几分雀跃,好像从上帝那里又偷来了一段时间。

    司玫埋头,把刚才画了一半的速写画完了,抬头假意听其他同学的毕设分享。

    顾连洲问得有一搭没一搭,他还真如自己说,哪里那么喜欢为难学生,几个人下来,问的问题都不尖锐。

    他坐在那儿,一副懒懒的样子。

    但那种慵懒又带着点散漫、亦或傲慢,懒得去批评学生们捏泥巴玩儿似的方案。

    打个比方,他平时接触都是异形建筑的参数化结构,而他们这群人做出来的,最多深入到范斯沃斯住宅那几根柱的程度。

    司玫不禁怀疑自己耗尽心力做的方案,在他眼里也幼稚得可以。

    想到这个比喻,她轻轻一笑。

    低下头,笔尖抵在白纸上,晕出一团墨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线条把将室外的透视延伸到室内。

    厚厚的深蓝色遮光窗帘,专教里一贯参差不齐的桌子,桌子上扔着废纸、针管笔、丁字尺,水彩颜料和洗笔筒堆满犄角旮旯。

    充实而混乱,而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画面。

    男人坐在那儿。

    钢笔拉出的线条硬挺干脆,与他熨帖衬衣的质感如出一辙。

    再一不留神,画完了。

    叮铃铃。

    午间的下课铃响了。

    司玫回过神来,抬眸,讲台上只剩下正在做答辩的最后一个男生。

    赶时间,老师们象征性地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宣告上午的答辩结束。

    顾连洲顺带把那男生也留下了,抬眸对她吆喝,“司玫,过来抱作业。”

    她起身,屁颠屁颠跑过去,和剩下的那个男生四六分了作业,跟在老师后面出去,乘电梯去五楼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