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证明孙妈妈有罪,一是人证,二是物证。人证就是负责送毒饭的那名女子了,物证便是毒药。孙妈妈既然擅长使毒,那她一定有个地方藏着她专门用来杀人的毒药。至于人证,若此人没有被孙妈妈灭口的话,也可以试着找一找。”

    崔桃揣测这名女子应该不会是天香楼的人,至少在明面上跟孙妈妈扯不上关系。这人也不会是天机阁的刺客,因为如果是的话,她便会自己抢下这单生意杀人了,没必要为孙妈妈干活。

    “可若不是天香楼的人,那范围就太大了,汴京这么大,上哪儿找去?若这人不是汴京人,那就更难找了。”萍儿觉得人证这块,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却也未必,很多看起来像很难的事情,其实细分析起来反而简单。

    若是我想把毒饭送到官府大牢,一定会考虑后路。事情一旦当场败露,面对官府的人,该当如何安全无虞地把自己摘出去。所以指派地这名送饭的女子,最好是陌生人,吩咐她做此事的时候,不仅要保密身份,最好能不露脸。如此即便这女子暴露了,也无法供把我供来。”

    大家都纷纷点头,赞同崔桃的推敲。

    “如果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有地方住,能吃饱,能穿暖。突然碰到一位蒙面的女子过来跟自己说,你去帮我到开封府送一份饭,我给你一大笔钱。若换作是你们,你们会答应么?”

    崔桃让王四娘和萍儿都以自己的角度来想一想。

    王四娘立刻摇头,“那可是往府衙大牢送饭,要接触官府的人,我最怕官府的人了。而且她自己不去送,莫名其妙地让我去送,肯定有问题啊。”

    萍儿点点头,“我也不会,沾官府的事儿,能避就避,太怕惹麻烦了。若那人蒙着面,就更可疑啊。”

    “所以肯冒险接下这活计的人,一定有致命的软肋,才会容易受了孙妈妈的引诱。崔九娘当时刚来京不过两天,便被人假冒名义下毒。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最快最容易收买一个人办法,就是用钱,给生活困苦的穷人钱。”

    崔桃顿了下,继续解释。

    “福田院,那里收留着全汴京城无家可归的人,也是整个城里最穷的人聚集之所。那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很艰辛。孙妈妈若想在短时间内找到符合年龄的合适人选,去福田院寻最容易。”

    王四娘半张着嘴听完崔桃的分析后,恍然地看向萍儿。萍儿也回看一眼王四娘。

    随即,二人不约而同用特别崇拜地目光望向崔桃,那神色,几乎是快把崔桃当成神一般供奉了。

    韩琦这便吩咐人彻查福田院所有符合年纪的女子,并带上当时目击过送饭女子的衙役去认人。

    “若此人寻到,便可立即查封天香楼。”韩琦在临走前,撂下了这句话。

    萍儿和王四娘都高兴起来了,若是这次她们能助开封府剿灭天机阁汴京分舵,那她们都立大功了,肯定可以被赦罪。

    俩人高兴够了,却发现向来活泼的崔桃却坐在桌边,托着下巴沉思,看起来并没有为此高兴。

    “若想定死孙妈妈的罪名,让她彻底无法翻身,最好是找到她那些毒药,加上一重物证。再说我刚才的推敲,未必一定准确,一旦那名女子并不在福田院,又或者她被灭口了呢。即便不被灭口,当时人蒙着面,只凭声音和身形指证,终究还是证据不够强硬。”

    “可韩推官刚刚明明说查到人,就可以——”

    “他怕我们有危险,想我们尽快撤退。”

    韩琦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仅凭一个人证根本无法定死孙妈妈的罪名。他在赌,赌孙妈妈将毒藏在了天香楼,赌天香楼内藏匿着天机阁的人,这样他就可以趁着查封天香楼的时候,人赃并获。但如果孙妈妈并没有把毒藏在这,如果在他行动之前天机阁的人及早撤离了,他便会闹出一个大笑话了。

    可不要小瞧天香楼的人脉,孙妈妈八面玲珑,认识不少勋贵,讨得了不少贵人们的喜欢。倘若这事儿没锤死,便是给孙妈妈挣扎的机会,也是给韩琦为官的仕途添麻烦。到时韩琦因这件事被孙妈妈反扑,沦为同僚们中的笑柄,那他之前为请她无罪的折子,有几分可能会被批允?概率应该会很低。

    韩琦被暂时贬职或调任,还有重新复起的机会。她可未必再能遇到合适的推官,会有韩琦这样聪明,知人善用,再肯为她请奏赦罪。

    所以天香楼孙妈妈的这桩案子,她必须齐全给锤死了。不仅是为了让自己赦罪,也是为了报仇,毕竟孙妈妈当初下毒要毒死的人可是她。

    “百小姐?”

    孙妈妈笑着在门外敲门,随即就推门进来,问崔桃这会子可有心情,有一位贵人出重金点了她,要听她弹曲儿。

    “不知是哪一位贵人?”崔桃问。

    “这一位身份可了不得了,你随我去了便知。比起你那位老恩客,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桃便带着萍儿同去,留王四娘在屋里。

    至三楼的六号雅间内,崔桃随孙妈妈入内,便见一青袍男子负手矗立在窗前。这身形崔桃一眼就认出来是吕公弼。

    来了个添乱的。

    因不确定吕公弼是否是冲着她而来,但崔桃希望不是。崔桃固定好自己脸上的面纱,在孙妈妈介绍完吕公弼的身份止后,给吕公弼行了浅礼。她故意用柔弱的假嗓子说话,希望吕公弼认不出来她。

    吕公弼闻言后立刻回身,盯着崔桃,目光像是带着刀子一般,从崔桃脚下一直‘割’到头顶。

    崔桃当下心中了然:就是冲她而来。

    “吕郎君喜欢听什么曲儿,尽管提,我们百小姐什么都会,不管是诗词歌舞,还是丝竹管弦,皆样样精通。还擅品茗,保证和吕郎君聊得来。”

    吕公弼冷冷打量崔桃,嗤笑道:“这倒没什么稀罕,可还有别的?”

    “哟,那可会得太多了,一时间细数不过来。”孙妈妈陪笑道,“要看吕郎君今儿想要什么?”

    “可会伺候男人?”吕公弼道。

    孙妈妈愣了下,天香楼里若客人说这句话,其中的意思就再明白不过了。这东楼的妓子,照道理说都是卖艺不卖身的,不会去侍奉嫖客,可遇到势大权高的勋贵们偏要喜欢这样,你还能强硬着拒绝得罪人不成?

    孙妈妈便打商量地跟吕公弼表示,百日红不卖身。

    “可我怎么听说有一位姓——”

    孙妈妈凝望吕公弼,正等着听下半句。

    “奴家愿意!吕郎君一表人才,能伺候他是奴家的福分。”崔桃紧盯着吕公弼的眼睛,警告他最好不要乱说话。

    吕公弼撩起袍子坐了下来,打发了孙妈妈。

    孙妈妈还真怕得罪这位宰相之子,走之前小声嘱咐崔桃好生伺候贵人。崔桃刚刚的表现她很满意,本来还担心这丫头耍性子不肯屈就,她能懂得审时度势便好。

    “吕郎想听什么曲儿?”崔桃不请自坐,扯掉脸上的面纱,吃起桌上的点心来。

    吕公弼见她竟这般自在,满脸无所谓的样子,惊讶之余更有恼怒。

    “三哥说在这看见你了,我还不信,原来你真跑青楼来了,可是那个韩稚圭逼你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