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把崔桃救出来的时候,崔桃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哭喊着娘,说想要回家,再然后人就晕了过去。韩综便把崔桃安置在自己的房中照料,醒来后的崔桃见到韩综,便误以为他是如意苑的护院,开始很怕。韩综也不好解释自己的身份,便顺势应承了,但承诺不会伤害他。崔桃便是从那时起,渐渐跟韩综相熟。

    韩综曾跟娇姑提出想带崔桃回汴京。

    娇姑却以崔桃身份特殊,并且刚入如意苑规矩教导不够为由拒绝了。

    但娇姑因瞧出韩综对崔桃的惦念,主动表示她会照顾崔桃,让韩综常来探望就是。如此也让欲苏玉婉常有机会跟韩综接触,进一步加深了母子感情。而崔桃因有韩综的护佑,一直被优待,没有再被严厉地训教,但她还是学了一些取悦男人和杀人的技法。

    韩综但凡有空都去看崔桃,给她带吃的玩的,特别照顾她。韩综每次离开,都是以地臧阁成员的身份‘领任务’出门。

    “你始终都不知我真正的身份。”

    韩综在照顾崔桃半年之后,也就是两年前的端午,和崔桃互许心意。约定若有朝一日能脱离娇姑和地臧阁的掌控,便结为夫妻。韩综再三发誓,他定安排好一切,努力把崔桃‘赎’出去。

    那之后,韩综一直在着手安排崔桃的新身份,想以名正言顺的理由,以韩家嫡次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迎娶崔桃为妻,给她一个大惊喜。

    但他的盘算立刻引起了苏玉婉的反对,毕竟崔桃的身份是崔氏女,若以同样的面容现身在汴京官贵圈,身份很可能就会被识破。苏玉婉的意思,韩综可以将崔桃养作外室,一直在她这里留着。韩综却坚持想娶崔桃,为此跟苏玉婉大吵了一架。苏玉婉怕好容易积攒的母子情再生分,在无奈之下没有继续反对。

    之后,就是韩综回汴京科考的这段日子,崔桃在开封府出事了。

    “我本打算等高中之后,就趁着父母高兴,提出安排崔桃你身份和娶你进门的事。所以在我科举考试完毕之后,便立刻动身邓州想把你接回来,不想你并不在,如意苑的人说你领任务去做事。等我赶回汴京的时候,就见到了开封府悬赏你的画像,说你失忆了,方得知你已经人在开封府大牢,还曾险些丧命于铡刀之下。”

    “那你从娇姑那里问出解释了?”

    韩综红了眼眶,他缓缓吸一口气,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不会哽噎,“说是要安排你一次任务,非常简单的任务,你领了任务完成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如意苑恢复自由身,随我安排。说如意苑训教女子有严格规矩,如果你什么任务都不做,就随便放你走,定会引起其她弟子的不满,坏掉的规矩便难立了。”

    崔桃也不信这个理由,没在纠结这个点,再问韩综:“那我身上没蛊,是你帮的忙?”

    “娇姑训教的女弟子分三等,上中下。上最忠心,也人数最少,几乎是百里挑一。只有上等被种蛊后可得解药,你是最下等。”

    “我这么笨?”崔桃本能地表示一下讶异。

    “你不笨,恰恰因为你聪明,你当初因总不服管教才会受罚,也是因不够忠心,才会被划为下等。”

    韩综告诉崔桃,她刚进如意苑的时候就吃了蛊毒,但他暗中给她下了解药,让她服下解毒了。

    “不过你并不知情,我没能及开口告诉你真正的身份,便因一句谎话,说了更多的谎话。和你相处越久,我越开不了这个口。我怕你发现我是你最恨的地臧阁阁主之子,会一气之下不理我了,会做出什么傻事,我怕失去你。我想等我科举高中之后,把你的身份问题彻底解决了,给你一个惊喜,到那时再好好给你赔罪。”

    “怎么解决?我本就是崔氏女,换个新身份脸却没变,别人岂会认不出?做正妻不是做小,不会一直闷在家里,那是要出外应酬的。”崔桃觉得韩综这个想法有点天真。

    “所以才会选择科举之后这个时机,等成亲之后,我立刻会带你到最远的地方为官,那里便没人认识你。”

    “那我凭什么恢复自由之身了,不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要舍弃所有亲人跟着你?”崔桃提出质疑,“我当时那么心甘情愿么?”

    “你说过,等我把你赎出去,你会死心塌地跟着我,和我一起浪迹天涯。”韩综对此坚信不疑。

    崔桃听到这话之后,心中轻笑了一声。她无缘无故被劫持,被扔到了地臧阁训教女子的地方百般受辱,她心里会不委屈?会不想逃奔回家找父母诉苦帮自己?便是有了韩综,她在如意苑蹉跎了三年,这种不甘心和对家人的惦念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她原本的身份可是贵女啊。

    “是我一步错,步步错,没勇气说实话;是我的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思虑不周,害了你!”

    “对不起!”韩综突然背过身去,拂袖在自己的脸上擦了两下之后,才转过身来给崔桃作揖,行大礼赔罪。

    一旁的崔柳听到俩人的对话,又见韩综这样跟崔桃道歉,直瞪眼睛,晃着脑袋,努力警告韩综不要被骗了。

    韩综却不理会这些,深刻跟崔桃检讨。

    当年是他犯蠢了,疏于对崔桃的保护。这次清福寺的事他来解决,他会誓死护她周全。

    “她定然是因为分舵剿灭的事儿,还有娇姑和十娘,对你恼火了。这里埋伏太多了,你应对不了,我来讲和,不让她伤害你。”

    “哪有那么多讲和。”崔桃直接提出一个经典送命题,让韩综回答,“我和苏玉婉、崔柳掉进水里,如果你只能救一个人,你选择救谁?”

    韩综怔了下,对上崔桃的眼睛。他明白崔桃这问题的意思是什么。

    他知道崔桃不管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不大喜欢地臧阁阁主。

    但过去这三年的时间里,苏玉婉为了跟他修复母子关系,的确做了很多努力。她顺应他的各种喜好,为他淘了各种他喜欢的玩意儿,甚至还亲自给他缝衣梳头。韩综的确感受到了亲生母亲的那种关怀。

    韩综为难道:“桃子我——”

    “打住!”

    其实这选择题的答案对于崔桃而言,根本不重要,韩综对她的‘好’不曾改变过她过去的结局,也不会改变她现在的状态。

    说到底,韩综对她的用情至深,不过是一场折磨,一场连句真话都难以说出口的脆弱爱恋罢了。他不仅在他们曾经相处的时候不敢说真话,还在她失忆之后,以本来身份面对她的时候,也没有勇气说真话。

    她没资格怪韩综的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对她说着迫不得已的谎言。人的感情世界总是很复杂的,除了男女之情还有许多方面需要顾忌,每个人经历不同,造就了其不同的三观和处事方式,你不能去强求人家抛弃所有一定要全心全意对你,但你可以选择离开那个不全心全意对你的人。

    崔桃问韩综这句话意义在于,让崔柳听见,让林子里蛰伏的那些地臧阁暗卫们听见,最终令苏玉婉知道:她的儿子白生了!

    “对了,那个叫燕子的玄衣女子,在城隍庙见我的时候,拿你和吕公弼性命要挟我,又是怎么回事?”崔桃先转移话题。

    “燕姑提我威胁你,大概是为了避免我的身份被你们怀疑。其实都是谎话,包括我说你曾在邓州偷盗地图,我以韩二郎身份救你安置老宅的故事。”

    韩综愧疚地垂下眼眸。

    “我以为等你恢复记忆了,就可以解释一切。那会儿为了隐瞒我的身份,还有我和地臧阁之间的关系,才对你编这样的谎话。因知道邓州那边确实闹过一次偷盗盐运图的事,韩稚圭回头一定会求证,便那么说了。”

    “但还是有解释不了的地方。”

    孟达夫妻为仇大娘所杀,她明明没杀人,被抓后一声冤都不喊,乖乖认罪求死。

    为什么可以生却选择死?并且这寻死不是自己悄悄去自尽,而是要等开封府抓了她,在牢里受罪受审,去认罪而死?

    “那你可曾质问过苏玉婉,为何我明明没杀人却要选择认罪去死?”

    韩综:“她说她也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本以为给你执行一个很简单的任务,就能给大家一个交代,就可以名正言顺放你走了。她猜你怕任务失败受蛊毒发作的惩罚,所以才会认罪。但其实你身上早就没有蛊毒了,倒是怪我没对你道明这一点。”

    “胡说八道,我失忆了,在开封府努力苟活下来了,她还是派人暗中杀我,不肯放过我。之前没证据证明刺客一定跟地臧阁有关,但前几天剿灭汴京分舵的时候,我已经确认杀手了,正是地臧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