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仰当然渴望自己日后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但是从内心来说,他更喜欢淮南和江南。

    越过淮水,无论是口音还是生活习惯、气候都大不一样了,虽说只要能有前途,哪里他都愿意去一搏,但是如果能在自己各方面都更熟悉适应的淮南或者江南,他当然更愿意。

    “你认为李吴和钱越会联起手来共同对付蚁贼么?”江烽也要有意考一考这个勉强算得上自己便宜小舅子的家伙,好歹周蕤的肚子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这点儿面子还是要给。

    这家伙的心思他也能看得出来一些,只是他从不会公器私用,若是这周仰有些本事,他当然不吝给对方一个合适的职位,若是不行,他也只能把他打发到某个清闲位尊的位置上去了。

    “这恐怕很难。”周仰有些紧张,他也感觉到这恐怕是在给自己出考题了。

    作为周家嫡子,周仰自小也算是家学渊源,而对武道一脉虽然算不上是多么精通,但是寻常的强身健体之术倒也习得,周家以诗书传家,在这个乱世汇中就显得有些单薄了,原来在杨吴的庇护下还能勉强生存,但现在战乱四起,舒州周家就不得不认真考虑未来了。

    好在周蕤却攀上了这样一株高枝,却是让周家人在尴尬之余,内心却也是放心大半,起码周仰已经打定主意要利用这样一个机会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前途。

    “为什么这么说?”江烽微笑着问道。

    “某觉得归根结底还是源于吴越二国本身从一开始就是朝廷相互制约的产物,杨吴势大,便赐封钱越,现在李吴势力遭到削弱,钱越势涨,李吴如何敢相信钱越?”周仰一边思考一边道:“再说了,蚁贼有很大的活动余地,他们可以拉拢钱越打击李吴,亦可与李吴和解来进攻钱越,甚至还可以在两家之间坐观,或者转而攻击歙州,总而言之,蚁贼只要能牢牢抓住宣州,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现在无论是李吴还是钱越都不可能全力以赴进攻蚁贼,因为他们都不敢相信对方是不是已经和蚁贼设下了圈套,就等自己去钻。”

    周仰的话不无道理,李吴与钱越之间根深蒂固的猜忌心理让他们不太可能放下一切嫌隙握手言和,更谈不上携手合击蚁贼了,尤其是在没有危及到自家生存安全的情况下,这种合作的可能性就更小。

    无论是蚁贼如何洗劫掳掠润常湖杭四州,只要蚁贼没有真正以占领土地城镇为目的,李吴和钱越都不可能以一家之力与蚁贼拼命,他们都得要防着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蚁贼只要少许聪明一点,就可以利用这一点,不断从润常湖杭四州吸血来养活壮大自家,而把主要精力转向南面或者西面,当然要操作好这个战略,也还需要许多配合手段。

    “唔,那二郎你觉得我们对这个情况该如怎样应对?”江烽进一步问道。

    这道题就有些难度了,不过周仰仍然有自己的看法:“郡公近期的重心怕是在北地吧?不过某以为,淮南乃是郡公起家之地,而且富庶程度远胜于北地,若是郡公有意要逐鹿中原,定然需要一个雄厚的后方来支撑,所以以寿州、庐州二州为中心的这一区域当确保安全,若是可以,不妨取下和州,未来有机会的话,亦可考虑蕲黄二州。”

    江烽心中暗笑,这周仰显然也是针对自己喜好花了一番心思的,提出当纳入和州这是应有之意,倒是建议自己可以取蕲黄二州有点儿意思,虽说这意见现在看来还有些不切实际,但能看到这一点,倒也有些眼光。

    第一百七十五章 沿途

    打发走了周仰,江烽也不得不承认这周仰还是有些眼力。

    起码他能看到自己的根基在淮南,虽然大势会在北地,但是要想支撑起自己在北地的攻略,那么就必须要夯实淮南乃至江南这块基础。

    浍、寿、庐、濠、滁五州以及舒州、和州与光州,这会是日后自己的粮仓,是自己的工商业基地,粮食、茶、丝绸、瓷器、船只、药材、纸张,都会源源不断的从这里出产出来,销往各地,支撑起自己在北地的战事。

    江烽当然对蕲黄二州和宣州感兴趣,蕲州是著名的药材产地,供应中土的药材有三成以上都是产自蕲州,黄州也是有名的粮仓,而宣州,不但产铜,同时也和益州并称大唐帝国两大造纸业中心,两地所产各类纸张占到了帝国的四成。

    若是能把这三州拿到手,那自己与北方的胡人争锋中原河朔的底气就更要足几分了。

    当然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三州都还不是自己能碰的,宣州是蚁贼的根据地,跨江击蚁贼,那是在替李昪和钱元瓘做嫁衣,蕲黄二州乃是杜家的命脉,杜家还算是自己的盟友,再怎么也不能自断羽翼。

    所以从周仰的表现来看,眼界还是有的,但是实际能力却不太好说了,眼高手低的嘴炮多了去,哪怕他是周蕤的弟弟,自己也不可能轻易将其放在重要位置上,在江烽看来,放在某个州担任从吏打磨锻炼一番,看看本事究竟如何,再来考虑是稳妥之举。

    从周仰延伸开来,江烽也在考虑自己领地内的官吏任用问题,求贤若渴还真的成了自己现在的感觉。

    虽然各地士绅毛遂自荐和相互推荐的不少,但是大多都是些缺乏实务经验的士人,对于现今自己治下,却是有些难以适应。

    从政务学堂培训出来的学员还是太少了,而且他们也一样缺乏经验,需要在县这一级打磨几年,才能慢慢砥砺而出,所以很多时候,江烽也只能捏着鼻子忍受现在各州县的管治格局。

    王朴是个人才,这一点从其一趟海州之行已经得到了印证,江烽还专门问过他的想法。

    按照王朴本人的想法,他更愿意从基层州县干起,江烽也有意要大用他,当然在大用之前也要好好磨砺一番,所以便直接安排其担任齐州长史。

    齐州未来的地位很重要,这里将是日后谋划河朔的桥头堡,在沙陀人南下突入中原,契丹人磨刀霍霍随时可能南下是,齐州正好处于河朔与己方交错的汇聚点上,江烽相信在这个位子上,王朴可以有所作为。

    除了政务学堂的学员外,江烽也被迫重开了察举和辟举制度,这种在科举制之后已经日渐消亡的制度在很多人眼里早已经该废除了,但是江烽却不得不重开。

    盖因科举制已经多年为开,就算是开科,但许多士人都是长期苦读诗书,对于经济民生事务一无所知,所以急需一批对地方实务熟悉的官吏来,所以这种情形下,江烽也得不采取这种复古的方式来解决眼下突出的问题。

    这些事情当然也不可能由江烽亲自来做,自然有陈蔚他们来干,他只需要确定方向就好。

    ……

    李瑾一行是一月廿七离开长安的。

    这个使团规格超乎寻常的高,规模也很大,一行二十余人,除了李瑾和自己的闺蜜尉迟燕姗外,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有七人。

    当然这种品轶可能对这些地方藩阀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事实上这一点出使者自己也很清楚,但毕竟下地方,这也算是一个礼遇吧。

    实际上一起从长安出发的是四个使团,分别走洛阳去见晋王李(朱邪)从厚,走商州这一路,到蔡州见袁怀河,走南阳见刘同、刘玄。

    当然也还有一路,从南阳过申光二州,进入寿州再北上过徐州到青州。

    最后这一路的目的地还没有最后明确,因为不清楚江烽最后落足在什么地方,只知道他现在在青州,也许等到使团抵达寿州时,江烽也许回了徐州,也许到了兖州,都不清楚。

    不过对于使团这一帮人来说,这都不重要,利用这一次机会,好好看一看江烽治下诸州的情况,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

    他们需要借此来评估这位彭城郡公,哦,不,该是彭城郡王的实力,看看其是否具备和沙陀人或者南阳、蔡州匹敌的实力,然后再来制定相对应的政策。

    从彭城郡公到彭城郡王,江烽只用了几个月时间,无他,他不但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兖郓沂三州,现在更是直下平卢,王守忠被俘,朱茂主动归附,这一切足以让其获得一个郡王身份,甚至亲王身份也不为过,对于真正有实力的人,朝廷必须要承认和尊重。

    使团出使青州时,朝廷尚未收到江烽呈报上来要求改镇和设立徐州大总管府的奏请,但是就凭江烽拿下了平卢,降服了朱茂和王守忠,一个彭城郡王,绝对当得起。

    从光州过浍州,使团就能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虽然南阳从淮右手中夺取了光州,但是长安来使们都感觉到在浍州这一线的战意并不浓,这也意味着,南阳虽然虎口拔牙夺走了光州,但是看上去淮右并无要夺回光州的意思,这也让长安一帮人嘀咕不已。

    当然他们也怀疑是中原局面的剧变使得淮右与南阳暂时搁置了矛盾,但一旦中原战局见出了分晓之后呢?

    此次出使淮右的使团领队人物是同知枢密院事郭韬,算是相当高规格的人物了,郭韬在枢密院中地位略高于薛通和尉迟无病,而且亦属实力派人物,深得枢密使徐默的看重,所以这一趟也是由他来领军。

    过了申州,郭韬就能感觉到情况的不一样,光州虽然是被南阳拿下了,但是长时间一直是处于淮右控制下的,被南阳拿下时间并不长,而且也没有经历什么战事,所以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在浍州,这种感觉就明显直观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