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没法子……

    想到这张炕上曾经的夜晚里,发生的勾当,多年不燃的怒火怎都抑不住,喝了酒的脑子热得什么也想不了。

    他抱起那身躯,俯卧着放在膝盖上,看到大腿上白色疤痕,似是被鞭子抽的,心里抽了下,却又冷一笑,是拿了那颗金豆子的代价罢。

    他从怀里掏出把银子,还有几片金叶子,撒在小碧跟前:「不是要钱么,这些,够你挣上一辈子了。」

    小碧怔怔盯着眼前的银子,金叶子,好多钱哪,自己几辈子都挣不到。可是自己要赚的十两已经够了。

    「我不要,你滚蛋。」他喃喃说着。

    「嫌钱少了?」捏起他的脸,太阳穴突突地紧跳,多大了,也有二十二了,怎么看着像十五六呢,怪不得有本钱在这里卖。不知从何发泄,他自怀里又掏了些银票出来,扔在他脸上。

    「你不要挣钱么!」

    「我不要了,我有钱了,你滚蛋,我明天就带小叶子走……」声音里带出些哭音,撅着屁股拼命挣扎爬向炕内侧。

    其实可以听出他不太对劲,可这刻的时承运脑筋里却浑得厉害,根本见不得他逃离,一把又揪回来,而小碧手紧抠着炕席,这么一拉,整床被褥都被拉开,被褥下的两个木板虚掩着的小洞也露出来。

    小碧伸手去遮掩,这是他的命根子。

    不料却被对方先拿了去。

    他大叫起来:「还给我!」

    抢夺中,包袱散开来,几两碎银和一颗金豆子滑落在炕上,而另个小小的布包里却滑落了一支玉蝉镇纸。

    小碧呆呆看着时承运从炕上捡起绿玉蝉。

    有一瞬,他分不清这刻是过去还是当下。

    似乎过往就发生在眼前──

    有日躺在榻上,小叶子从床头拿出一对玉蝉,碧绿透剔,活灵活现,他很喜欢。小叶子说,一人一支,合起来就是一双。

    可惜他一直找不到另一支。

    这是绝不能没有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没有,惟独要留下它。若是连这个也丢了,便真像做了场梦,自己都不信曾经被人心肝似的疼惜过。

    好似小叶子从不存在一样……小叶子……

    他心猛地抽疼起来,忙伸手去拿对方手中的玉蝉。

    时承运也有些恍惚,心内五味杂陈,自己袖中的玉蝉和手中的这只正是一对,离散多年,想不到却在这等情境下重聚。

    他见小碧来拿,手握拳,紧紧捏住,冷冷道:「这玉不错,不过这些也够了!」他另手指指炕上散落的银票,竟是要将玉蝉买下。

    小碧一个劲儿摇头:「这个不卖的,多少钱都不卖,还给我!」

    「你还有什么不能卖?」话声冷刺。

    小碧一窒,脑子还是疼起来,他觉得可能又要犯病,更是急躁:「你是强盗吗?我说了不卖就不卖,当官的就了不起,可以抢别人东西!」

    他说着人也扑过去掰时承运的指头,要把玉蝉取出,可怎么也掰不开。

    时承运看他像小狗一样,扒着他的手,一根根掰弄他手指,虽脸上仍是一片平静,眼里却露出丝微不可察的怜意。

    可惜小碧根本没看到那些,拿不到玉蝉,心急如焚,只得软着声儿哀求: 「我、我只有这个了,你给我,我、我……我不是小笔,我是小碧,我认命了,你还给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无端端觉得熟悉,仿似以前曾经说过,小碧心跳得厉害,便有什么在脑子里翻腾。

    「我认命了,我认命了……」

    可以不再煎熬。

    可不行啊!小叶子说过,两个人要永远在一起的。要是自己认命,小叶子怎么办?

    他胡涂起来。

    时承运闻言,却是眼内利光一闪,你不是小笔,你说不是便不是吗?

    这世上有这么轻与的事儿么。

    怎生过了这些年,还是这般性情,一丝丝也没变。

    只这么回神一想,心内的怒气却无形中减去不少,这才想到这天寒地冻,眼前的人却还光裸着身子。

    他轻叹了声,卷了炕上的被褥替他盖上:「盖着吧。」

    「你还给我!」小碧不依不饶,只是脑子里却愈加混沌,有些吵,似乎同时有好多声音在响。

    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时承运看着被褥里执拗的家伙,又像回到若干年前,情人便是这么任性,占了便宜还卖乖,耍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自己却毫无办法,还全心全意地沉迷,彷佛世上只有一个他,但如今,他却在这荒僻的所在,逼仄的阁楼,操这贱业维生。

    他想得出神,握紧的手竟就有些松开,小碧好不容易掰开他手,忙去抓手心里的宝贝玉蝉,谁知这刻时承运却又醒过神,再度握紧手,连带小碧的食指一起攥牢。

    小碧眼看要得手,使出吃奶的劲道拿,一定要拿到手,一定要拿到手!

    时承运看他咬牙切齿,不禁皱眉:「又不是──」不给你。

    真的还要给他?

    便不知怎地,犹豫间他松了下手,小碧又拼命在拉,玉蝉竟就滑落,掉在炕沿上,又再坠到地上,事出突然,小碧要去接,时承运也略略伸出手,却都是不及。

    只听得「啪」地一声──

    两人俱是一震,小碧微颤着唇,屏住气趴在炕沿往下看。

    他的玉蝉,小叶子留下的唯一的玉蝉,摔成了两截,拦腰而断!

    那一刻,脑子里都是空茫,断了,断了,不认命都不行呢!

    各种声响肆无忌惮地涌进脑子里。

    兄嫂唉声叹气:「人家可不同以前,这会儿只是闹脾气,早晚都要入京,听哥嫂的话,咱就走吧。」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反正就是不愿意,小叶子到哪里他也去哪里!

    还有那个沙哑的声音:「认命吧,你和少爷不是一锅的菜,认命吧。」

    也有柔声劝他的:「你同我们不同,能脱身就脱身,他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认命吧……」

    他不认。

    就是不认!

    凭什么认?

    他支撑着,等小叶子来寻他,可是一直等不来,然后便听说京城时家出了事儿,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他的小叶子也死了吗?

    奔涌而出的记忆袭来,他抱住头,好痛,不要想了,老焦说过,不要多想过往的事儿。

    他略略吐出呻吟,尖锐的头疼席卷而至,伴随的是突然变得清晰无比的记忆,时家!

    对,小叶子姓时,小叶子是时家的二少爷──时叶!自小病弱被送到了南方乳母家,自己是他的小书童。

    自己是时奉笔,他取的名字,奉笔。

    两个人一同长大,胡闹戏耍,上榻,定情,约定相守一生。只是变故横生……

    那,跟前的人真就是小叶子?

    这个瞧不上他的,摔坏玉蝉的人,是自己埋在坟里的最疼惜他的小叶子吗?

    自己做这营生便被他瞧得一清二楚,被他嫌弃鄙夷?

    他簌簌发抖,怎么会,怎么会,他睁眼看向炕前拾起玉蝉的俊美男人,怎么不是呢?眉眼如出一辙,神情动作都是,自己犯浑而已。他根本就是时叶!

    时承运捡起玉蝉,见到蝉身断裂,也有些惨然,心头无端便浮起那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越美的,越是容易折损消逝。

    黯然间,却见床上小笔抱着头神情痛楚,心想,你对小小玉蝉这般珍惜,当时又为何离开呢?

    可见他难受得抱头,又忍不住说了句:「坏就坏了吧。」

    小笔脑子里轰轰作响,辨不清男人的声音,也看不清他的神情,似乎对自己说着些什么,又在冷笑讽刺么?

    两行泪缓缓流下,这五年算是什么?他过了什么生活?

    宰相的女婿,兵部的大官儿,那么高高在上的家伙,自己却是这等烂泥般的存在,还要带他去关内,可笑。

    他「哧哧」地笑出声。

    时承运见他泪落下,已是有些慌神,小笔是从不掉泪的,又看他眼神清明中满是凄色,竟似突地大了好几岁,再不是适才一如当年的单纯目光,心里一突,怎么回事?

    「小笔……」

    「呵呵──」

    刚出声却又听得他怪笑,更是心乱如麻。

    他去搂他,却被推开。

    小笔又哭又笑,心里念念地想着,那可是自己的小叶子啊!那可是小叶子啊!如果小叶子都瞧不上自己……

    耳边似又响起沙哑的嗓音:「便是你如今这副模样,也别指望什么了,留条小命,安分认命吧。」

    认命……

    可他不要,他要小叶子,他要和小叶子在一起,他……

    一时间,痛彻心肺,他宁可不要清醒,他不要!

    「啊──啊啊──啊──」

    他发出惨嘶,抱住痛到要裂开的头,在床上打滚。

    「小笔!」时承运见他双眼紧闭,一张脸皱成一团,抱住头在炕上打滚,嘴里发出尖厉之极的叫声,忙去抱住他。

    「小笔!」

    可这时叫了又有什么用?

    「啊啊──啊──」

    那凄厉至极的叫声让男人胆都要裂开,这多年在京城什么惨事没见过,但这刻,他只觉得冷汗从背后冒出,这叫声太过凄惨,比受酷刑的人犯叫出的声音更叫人心寒,仿似从那抖颤的身体最深处发出。

    他受了什么?他生受了什么?

    「小笔,小笔!乖,你怎么啦?怎么啦,你说句话啊,小笔……」

    酒醉后的头脑被激得清明,他拼命抱住炕上的痛苦万分的身躯,想让他别叫,可是怎么让他别叫?

    分别多年,刚遇见似乎就发了一通火,埋怨他的不堪和沦落。只看到他神情仍如十五六岁般不知忧虑,而自己却在京里历经生死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