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干吗要喝酒,耽误事。

    难道真要跟着那个人,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不定会怎么对付自己……焦大哥比他的官小多了,他打了个寒颤。

    时承运在边上看着,心里一阵烦郁,又夹杂着抽痛,这家伙脑子真坏了么,昨晚上不是醒过神了。

    小笔抬起头,还是扮了笑脸:「大人,昨晚上您把钱已经给我了,我……」他鼓足勇气说下去,「您说这买卖一笔归一笔,昨晚上我们、银货两讫,我要、我要回关内,我年纪大了,您瞧,也得……回去娶媳妇儿,对吧?」他不敢再提小叶子的事,只能顺嘴胡编。

    娶媳妇?

    时承运一把将他揪起来:「你胡说些什么,你立这坟干吗?」声音压得更低,除了小笔谁也听不见,「我就在你跟前,没死,你醒醒。」

    小笔往墓碑上一靠,心里撇撇嘴,这人又开始假冒小叶子了。不过脸上却没表现,只更低声下气说:「我知道,您就是,没死,可您瞧,我小笔如今算个屁啊,又不好看,又老,您在京里那什么身分地位,我不配。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时承运听得青筋直冒,看他那浅薄敷衍的样子,心里便跟刀扎似的,也不再说话,拎起他就往马车走,一边走一边吩咐:「把那空坟铲了。」

    小笔脑子里轰地一下,疯扯起来:「不要!我跟您去,您让我去哪儿就去哪儿!别毁了,小叶子……」

    时承运凑到他耳边:「不是说我就是么!」

    小笔脸色越发白了,鸡蛋碰石头怎么能有个好呢,他看着侍卫们果真要去刨那坟,手指都僵了,扯着时承运的袍子:「您别,求您,他没地方去,他要跟着我的……」说着时,却又觉得不对,好似什么地方不对,什么东西又要涌上来,他说着话,眼神却有些涣散。

    拎着他的男人立时发现,也顾不得别的,掐他仁中,轻唤:「小笔,小笔。」

    小笔眼神一凝,却说不出凄楚,拉住他,唇瓣颤着:「求……」

    「我给他搬坟,设灵位,让你抱在怀里,行了吧?」

    「您……」小笔有点不信,但也由不得他不信,只能略略点了个头,「谢大人!」说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竟是厥过去了。

    时承运再不说话,把他抱到车上,侍卫们仍在外面扒坟头,坟是一定要扒掉的,以防有心人找到些什么。只是,这笨蛋,想着他说「您什么身分地位,我不配」,他便愤懑难抑。

    看着他雪白的脸,身子骨也是单薄得很,又刚冻过,跟他生什么气,可这笨蛋就是气人,每句话都戳着自己心尖儿。

    真怀疑你故意的。

    过往小笔便经常这么干,但凡得罪他一丁点儿,就能让他不乐意一个月。

    他将怀里人更抱紧些,又令侍卫解了焦应的哑穴。

    他也没下车,只是隔着车门对焦应说:「焦校尉,恕承运情急……你也算他的故人,我把话也说白了,京里比不得这峭山关,你若真把他当弟弟,口风紧些。你家小我都会照拂。」

    这话说得倒也真诚,焦应听了,也说不出话,且最后一句隐隐又带了威胁,他知道这车里的人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忙不迭答应下来。

    可他心里对小笔总放不下心,临走忍不住讲:「大人,他挺难的,他是个顶痴心的……」听里面没什么反应,他也只好离开。

    男人在车里默默坐着,手指轻轻描摹着怀中人的眉毛,鼻子,嘴唇。

    顶痴心……

    他指下的唇,尝过的人又有多少?

    本来是自己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够亲吻舔舐,他便如自己的一块肉,还是心尖最嫩的那块,可离散多年,却成了这般。

    穿着艳俗的衣裳沦落风尘。

    嫌恶?嫌恶却怎还流连,想将他揉到身体里。

    生气?瞧他嘶声惨叫,偏也气不起来。

    心内酸涩外,却还是想抓住他。抓住他。一切看过他碰过他的通通杀了。

    搂住怀中人柔韧腰肢,他轻道:「咱们就不管从前了,不管了。」

    不过此去京城,凶险万分,你可别再任性,在我身边乖乖的。

    他想到家中的妻小,那位仁善渊博的岳父大人,对自己颇为回护的皇帝,还有时家被砍头的三百多口人。

    这些年,他已不再是过去的时叶,也再做不回原来的自己。

    他要保住自己的命,要不受人辖制,更有那许多他不愿承担却必须承担的族人的血债,他只能不断地往上走,直到最高的地方。

    他很成功,因为无所惧。在他,没了时奉笔,便是什么都可舍去,什么都可为。而到得近些年,便是对小笔,也自淡然,想起来,心里也不兴半点波澜,只是故人罢。

    修行算是圆满。

    可是,他还活着……活着。活生生地,躺在自己怀里。

    一日间,他发怒,忧惧,嫉妒,烦郁。便似回到从前。

    时承运再看看小笔,却突地一笑,向来面无表情的脸容便似绽开了春光,耀得人睁不开眼。若他妻子郭氏瞧见,不知是何等想法。

    「主人!」他正自冥思,外间侍卫发声。

    若不是要紧事他们不敢打扰,时承运打开车门,侍卫递上一封密函,看到封口的戳印,他脸色一沉,展阅内容后,便下令:「全速赶回京城。」

    「是!」

    从峭山关到京城,最快也要一旬,若是这家伙醒了再闹腾,怕是更费时,他叹口气,从怀内掏出个小瓶,倒出颗透着荧光的碧色药丸,给小笔服下。

    这是宫廷秘药「羽灵丹」,炼制极之不易,服用后七日不醒,他常年备着是为防被刺伤重,服了这药丸可保得七日元气。

    如今小笔身子弱,服用后一路安宁,对他身体也大有裨益。

    而他要好好盘算下到京城后的行事。

    十日后

    小笔头晕晕坐起来,揉着眼睛,屋子里很暖。

    他心里咕哝了句,老关头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烧炕烧到大早晨哦。

    他打了个哈欠,习惯性伸出右手去推窗,很喜欢阁楼这个窗户,早上醒过来,看看外间风景,虽然漠北边陲,没什么好风光,但是透些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炕上没有其它人,不用应付醉汉也是好事儿,唉,挣钱不容易啊。

    可是,习惯性伸出的手摸到的却是悬空的布……纱帐?

    他蓦地睁开眼睛看去,啊!

    他坐着的不是他待了五年的吉祥客栈小阁楼,是个摆设简单的房间,比小阁楼大了许多,身下的被褥也是簇新绵软,盖着的竟是羊毛毯!

    他停顿的脑筋终于开始转动。

    难道不是作梦吗?那个很像小叶子的大官儿是真的?出了银钱将自己买了?

    怎么都胡涂了呢?

    他假冒小叶子,自己带小叶子一起入关,大官儿要扒坟……

    小笔抱了头,半晌后,松开手,长叹一声,算了算了,不想了。自己一个光棍汉,赤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不成?

    那大官儿能贪图自己什么啊?

    一不年轻,二不貌美,才学更欠奉,估摸着喜欢野味,尝两回也就腻了,到时候再脱身也行嘛!

    他摸摸项前完整无缺的碧玉蝉,心里更是安顿,肚子里却咕咕乱叫。

    好像才睡了一觉,这是到了哪儿?驿站?

    他下了炕,见炕边小几上放了迭衣物,便穿戴起来,衣袍都是新的,不过样式、衣料都极平常,小笔更是宽怀,那大官儿也没太重视自己,这就好办了。

    不过可惜了那三百两银子,一定要赚回来!

    穿戴整齐,他推开房门,入目的却是个小院子,也没个人影,他试着喊了声:「喂!」却也没人应声。

    这、这算什么呀?

    他又出了院门,沿着小径走了会儿,却见岔路很多,不知该从哪条路走,再看远处建筑雕栏玉砌,气象非凡,显见这地方大得很好得很,难不成是大官家里?

    我睡了多久啊,大官不是住京城么,我怎么到了京城呢?那小叶子呢?

    牌位呢?

    他怔怔站着发呆,却隐约听到小径尽头有人声,不一会儿来了两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见了他,倒也是一愣,其中一个对他说:「你醒了啊,跟我们来吧,以后就这个点儿吃饭。」

    听到能吃饭,小笔精神一振,跟着两人走,一边走一边认路。

    小厮对这人也不是很摸得清底数,有心想问,但想到之前管事交代的话,便也不敢多说。反倒是小笔忍不住,问他们:「两位小哥,这是什么地方?」

    小厮瞧了他一眼:「这是时府,时承运时大人的府上。」

    另个更多说了句:「我家夫人是当今宰相的千金,贵妃的亲妹子。」

    小笔暗道,果然在大官儿家里了。

    还想再问,却到了吃饭的地方,是一处雅舍,还没进去便闻到饭菜香味。

    到底是大官儿家里,下人吃饭的地方都那么好,小笔嘀咕。

    其实此处是时府的管事、以及一些远亲来访用餐的所在,富贵人家也难免有些穷亲戚么。

    小笔进到一处窗明几净的小厅,按照小厮说的取了一个食盒,侧面有个「竹」字。

    「以后你就取用‘竹’字号食盒。」

    小笔应了,提了食盒坐下,一同吃饭的人也没几个,或是都互不相识,没人搭话。他也顾不得其它,掀开食盒就吃。

    盒中菜式并不复杂,味道却好,有几个还都是他家乡菜,特别是菜脯鸡,这么多年都没吃过,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吃完,他拿了食盒里的手巾擦嘴,看食盒都有专人清理,他便也起身离开,只临走前问发放食盒的家丁:「这位大哥──」

    他想问问是否可到院子其它地方逛逛,有没什么禁忌,更主要是肚子饱了,疑团便浮了上来,难道有钱人家里养男宠就是这样养的?

    那家丁没等他问便打断他话:「可以在这儿吃,也可以把食盒带回去吃,吃完有人会去取。」

    家丁只以为眼前这年轻人又是府中的八杆子打不到的穷亲戚,不卑不亢地响应。

    小笔挠挠头,只好先行离去。

    时承运回来,郭氏欣喜得很。早两天就开始准备,只是夫君到了家,还没坐下就被皇上召进宫里,几天都没回来。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谁让夫君受皇上器重呢。

    午后小憩后,丫鬟给她梳头,她想到什么问道:「小娥,随相公回来的那位爷有没安顿好?」

    小娥是从小伺候她的心腹,本来准备让时承运收房,可夫君对闺房中事向来淡薄,便也就罢了。

    「还爷呢,也就是个同乡!」小娥撇撇嘴。

    「谁没有个落难的时候……妳厚道些!」郭氏瞪了她一眼。

    「小姐,我看您防着些……」

    「妳个小妮子,妳这么个大美人放在这儿,他眼都不瞧妳……」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小娥聪明伶俐,长得又标致,一般人很难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