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将黑,焦应来得急,满头都是汗,见了时承运仍是单膝跪下:「大人!」

    时承运也没让他进屋的意思,直接问道:「那药呢?」

    焦应早预备了,从怀里拿出个小瓶递出,并言道:「这瓶快见底了,也没方子,当时大夫就留了两瓶备用。」

    时承运将小瓶的塞子揭开,里面并无异味,确实所余不多。

    「是什么大夫,这药究竟是何物?」

    焦应面有难色,声音放低了些,似是含了愧意:「那大夫是个落魄的走方郎中,当时下官手头紧,只能请了他,没想他给小碧喂了那药,竟就不叫唤了。」正因见效,他才下了狠心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两瓶,没想到被家中妻子知晓,硬要小碧偿还。

    时承运沉吟不语。

    焦应稍稍探头往屋内瞧去,轻道:「大人,那郎中虽是个走江湖的,似是有些本事,据他讲小碧……遭过难,忧心多虑便会发病……他好么?」

    时承运抬起暗沉的眸子,瞥他一眼,要不是这厮是个阉人,哼!

    「遭过什么难,你说罢。」

    焦应心里打鼓,这姓时的难道要对小碧不利,不过自己确然不知,便摇头称:「下官并不知晓。」

    时承运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半刻,焦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才收回目光。

    「回去吧。」

    焦应却有些踌躇,想看看小碧,但那侍郎实在让人寒从心起,他只得乖乖离去。

    时承运回到卧房,小笔还睡得香,他叹一声,脱衣躺下,轻轻将他抱住,没多时,小笔便循着热源,投到他怀里。

    见他睡得香甜,男子心里生出些平和的感觉来,这是多年来所没有的。

    虽然外间事情诡谲多变,但看着这张睡颜,便觉得某些东西重又回到身上,不知这是好事耶或坏事。

    第二日早朝后,时承运立刻前往何不常处问询。

    何太医验看那小瓶中剩余的残药,半晌笑了笑:「大人,这药是种迷药,不过已被医者弃用,因为服用此药后会有心智迷失的后果。」

    时承运眉峰一皱。

    「不过,时大人别担心,那公子服用得不多,受害尚不深。」

    不深?已经将活人认成死人,那还受害不深?

    他续问道:「有何办法化解?」

    「大人,不常昨日已告知,虽然这药也是公子心智错乱的一个因由,但他头痛欲裂等等行止更多还是心病,要慢慢调理,所谓心病心药医。或者,顺其自然也未尝不可。」

    时承运没再说话,略一揖便行离去。

    一路上,心情颇是不愉,还国手呢,诊治的结果和不诊治也无甚区别。

    小笔起床,身边已空,大官、不、小叶子去上朝了。

    想到昨夜床笫间男人的强悍,心里一热,倒不是以往的小叶子不强悍,只是两种不一样。

    那人,唉唉,就是小叶子,昨夜和自己做,就好像是最后一次。要把自己吞下去嚼碎掉的感觉。

    他摸摸头,真是不争气,最后还讨饶了,可确实被弄得很舒服啊。

    他到厅里,方里已经给他备好早餐,他习惯性地将小叶子的灵位擦拭一遍,然后埋头大吃。

    刚吃完,却听得小院外似有人声,方里武功上乘,早听清并非是主子前来,立时潜起来,他是时承运的暗卫,府中人都不知道他的身分。

    小院的门未锁,外间响起丫鬟小娥的声音:「有人在么,毕小哥,夫人来探看你。」

    正在吃饭的小笔一怔,看看身边,方里方志都不在,那夫人来干吗?难道发现小叶子的事情了?

    不过他还是站起应道:「有人有人,夫人请进。」

    郭氏进了小院,今次前来探看这小毕,是她深思一夜的决定。

    虽然对那轻佻的小毕观感不是很好,但夫君昨夜又在此处安寝,显是对他颇有兴趣。若说她心里没半点涩味倒也不尽翔实,可作为侍郎夫人,婚后五年夫君都不曾纳妾,到如今也不过宠幸个把男宠,已是福分了。

    本来替相公管好家中一应事体是她的本分。

    她扫视小院,连花草都是极普通的,该是府中最偏僻的院落了。夫君还是有分寸的。

    小笔迎出门,看到郭氏,立刻行礼:「夫人!」

    郭氏微一笑:「进去相谈。」

    「哦。」小笔引她们主仆二人进去,心想,屋里可乱得很。

    郭氏身后的小娥朝他盯了一眼,满是轻蔑。小笔看了,暗自嘀咕,果然当官的没好人,瞧瞧,连下人都狗眼看人低。

    第十一章

    进去后,郭氏略皱眉,厅里饭桌上碗盏都没收拾,她只好在边角的椅上坐下。小笔揉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明白当官家里规矩大,就没坐下,在侧站着。

    郭氏对这点有些满意,柔声道:「这里都没人伺候,明天便替你安排个小厮。」

    啊?不是有方大哥么,人多可不好,说不准得穿帮。

    他连忙摇头:「夫人可别了,我会收拾干净,不用人伺候,您放心。」

    小娥插嘴:「这不是你用不用的事儿,府里是有规矩的。」她挑着黛眉,「我家夫人最是体恤下人,昨儿个已经向老爷建言,要给你个名分。」

    小笔在风尘中滚了这多年,哪还不懂她的意思,忙不迭低头感恩伏小。

    唉,这世道就这么回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不过,说到底还是自己占了这个贵妇人的相公哦,有点对不住她呢。

    郭氏主仆倒都未想到这姓毕的男宠这般听话识趣,虽仍觉得他有些轻佻,却还是放下了心。

    郭氏沈吟片刻又道:「以后老爷身边侍妾不会仅止一个,我也要觅几个帮手一同管好这个家,虽然你和老爷情分深厚,但家和万事兴,可千万别恃宠生骄。」

    这是让他别乱吃醋,大官难道还要纳妾啊?这夫人不也挺和善,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女,真是无耻!

    他一边思忖,一边点头答应:「是,是,夫人放心,小的在外飘零,前世积福才能到这府里,只要有个安歇的地方,绝不会招惹是非。」

    他说着,却突地想到,既然给名分,是不是也要发例银啊?哈哈,到时候老子攒了钱带小叶子回老家去!

    不错不错,要好好拍她马屁,多给点例银才好!

    郭氏哪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见他懂事,心下满意,暗道夫君还是有分寸的,这小毕算是个本分人。

    两下里又闲扯了一番,郭氏问小笔衣食住行和过往的事体,小笔本就有心讨好,说话格外小心逢迎,郭氏虽不喜他言语粗俚,但想他身分低贱,能听话识趣便也够了。

    正自打算离开,却突地看到饭桌旁椅子上放了块红木,细看下,竟是个灵位,她忌惮下,身体不由得往后稍退,怎好在厅里放置这等晦气之物!

    小娥这时也看清那块灵位,惊得跳起来,厉声呵斥:「你个不懂规矩的,光天化日弄个牌位,还不收起来!」

    小笔暗自吐舌,立刻上前抢了小叶子的灵位在怀,满脸堆笑:「夫人见笑了,这是……这是我死去兄弟的灵位,他死得早,没吃过这等好吃的,我便把他请出来一同吃。」

    哈哈,小叶子,她们可都嫌弃你呢!

    郭氏惊魂稍定,定睛一看,牌位上写着「小叶子之位」五字,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小叶子?

    但是她也不及细想,便和小娥匆匆离开。

    见她们还没切入正题就要走,小笔忍不住喊了声:「夫人──」

    郭氏有些不耐,回转头看向他。t

    「嘿嘿──」小笔干笑,尽量说得委婉:「夫人,我们这等粗鄙之人不想什么名分,只是、只是……」他停顿下来,却见对方两个女子仍不解地看向自己,心里更急,可颜面事小,银钱事大,有了钱,就可早早和小叶子回乡!

    他豁出去:「夫人,不知府里的例银有多少?」

    郭氏一怔,小娥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了声:「例银可要看你名分是什么,不过我们时家向来大肚,只要好好服侍夫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少不了那是多少嘛!小笔挠头,不过还是俯首行礼,恭送郭氏离开。

    其实这也不能怪郭氏,她自幼锦衣玉食,何曾想到区区几个例钱会让人这等牵挂,只看到那小毕那般浅薄贪财,心下更多了鄙薄,夫君欢喜他什么呢?

    小笔托着腮帮坐在桌前,举起灵位,轻道:「本来应该你去挣钱才对,不过那大官虽然不是好东西,可毕竟占别人躯壳是我们理亏,还是要尽早离开哦。」

    其实他心里对小叶子附到大官身内总有不惯,尤其昨夜欢好,便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而且,于他,小叶子仍是多年前的小叶子,温和宽厚,少爷习气,大手大脚,根本就不懂捞取银钱,赚钱还是不能太指望他哦。

    时承运从太医处出来,已是近午时分,立刻匆匆赶往兵部。这些时日南方叛乱,形势吃紧,虽然皇帝还没下旨任命出征的将领,但兵部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身为侍郎,时承运每日要处理的公务都堆积如山,他正埋头批阅公文,却听得外间报:「宰相大人到。」

    那老狐狸来做什么?时承运略一皱眉。

    郭廷臣在各部都甚得人心,兵部上下人等纷纷行礼,他都一一回礼,才随着侍郎女婿进了内间密谈。

    翁婿二人坐下后,郭廷臣看向女婿的目光慈祥温和,在旁人眼中是位不折不扣的仁厚长者,但时承运太清楚他的为人,这刻没有别人,他连敷衍都懒得,直截了当问:「岳父所为何来?」

    郭廷臣对这女婿甚是忌惮,避重就轻说道:「这次南征,不如承运去吧。」

    「一切都凭圣意。」淡淡道。

    郭廷臣干笑两声:「贤婿的要求圣上想来不会不理,去南方打好根基,在军中站稳脚跟,对我们可有莫大好处啊!」

    对我们?时承运暗一冷哼,脸上仍是一无表情,又重复了句:「但凭圣裁。」

    郭廷臣有些无趣,却也不恼,只突地转开话题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贤婿总算也放开胸怀了,圣上御赐的美女可都是一时之选啊!」说这番话更显得他和女婿之间关系亲密。

    这老狐狸消息这般灵通,府里头不知安插了多少暗桩。

    时承运略一抬眉:「孝梅不满?」

    郭廷臣哈哈大笑:「贤婿放心,我郭家的女儿最识大体,她若也学得去争风,你大可将她休回!」

    时承运微垂首,淡淡说了句:「不敢。」说完后,便又从书案上拿起本公文批阅,一时间房内声音全无,气氛极之尴尬。

    郭廷臣是当朝宰相,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但对这女婿却是半点发作不得,又坐了会儿只得自行离去。

    出了兵部,他那双长年微瞇的和善双目中蓦地精光暴涨,但随即消失。

    原本舍了二皇子,将女儿嫁给这时承运,一是因为他是皇帝的私生子,二则是这姓时的臭小子在乡间长大,性情温和,较易控制。

    可太出乎意料,这好女婿非但不受控制,且城府日深,到如今连他都不知道他心中所图。

    每当瞧见那张万年不变的毫无表情的脸,他甚至会生出隐隐的恐惧──但凡五年前目睹时家抄斩的场面,谁能不对这年轻人忌惮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