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舍不得自家公子遭罪,赶赴在前头,用重金及人力开路。

    途经焉耆国时,秋叶曾见到被冷双成安顿下的一批奴工,他们幕天席地而居,帮助牧民放牧,稳定了下来。

    再朝前走,高昌国的留居奴工亦是如此。队长顶着酒壶走过来,斟酒给驼队向导,请向导代他转述,对世子的感激之情。

    秋叶在驿亭休整,寂冷如昔,鲜于言辞。银光代他问道:“为何要感谢我家公子?”

    向导比划着:“队长说了,初一是听从世子的指派,来好好安顿他们的。”

    银光细想后恍然,原来是世子妃将功德推到了公子头上,要世人记住公子的好处,成全他的名声。

    秋叶坐不了片刻,又要朝前行去。

    向导力劝秋叶不得过于劳累,前面是雪山,需要准备得充分一些。

    一行人停留在高昌国二十日,置齐了棉衣、披罩、厚靴等物,准备妥当了,开始翻越雪山。

    路上的艰辛不在话下。

    向导、随行兵士均是患上了头痛病,拖慢了秋叶的行程。

    秋叶唤银光安置好他们,当先一人朝西边走去。

    他走过草原,穿过大小流域,途经异国风情的石林,不知疲倦地赶路,从远离都城那日起,耗时七个月,终于抵达一座佛意深深的古城。

    传说中的朝圣之地,迦南。

    他摸出羊皮纸,记清了地图上标注的所有细节,又与城头镌刻的梵文字体对照,确认是迦南两字后,毫不犹豫进了城。

    一年半之间,曾有消息回传,与宋境派发的绣像上长得极为相近的男子,在迦南出现。胡商们认出他就是墨绂,将消息递回,换取了大量赏银。

    秋叶听闻风声,亲自赶来一探究竟。

    第99章 重逢

    一道明净的河水从迦南城中穿过,两岸布满朝圣者,他们在沐浴净身,手提铜灯喃喃祷告。秋叶缓缓走过石街,锦青色披罩掩着他消瘦的身子,使之看起来与满城露肩赤足的朝圣者不同。但他卓尔不群的身姿,俊逸非凡的容貌,一旦融入人群中,就引起了注目,不过大半个时辰,城里就流传着新来一名中原人的风声。

    圣河起了烟雾,影影绰绰地映着婆娑树的轮廓,树旁的幡幢迎风飞舞,上面写满金泥梵文,像是流淌的云霞,应和着僧侣的鸣唱。再朝前走,一道巍峨而庄严的石寺立在路中央,门前遍布素盖、泥洹、金棺,一列列僧人持礼默然走出,另有四名穿着通肩大衣的僧侣抬着莲花床走在队伍中间,将已经圆寂的法师送到圣河前举行祭礼。

    一阵竹笳声响起在半空中,既肃穆又悲凉,似乎在远远送着法师队伍的离去。

    此地也有笳声,可见盘桓着中原人。

    秋叶循声找去,走进石头搭建的客栈,取出金叶子赏赐给胡商,不多时,便能打听到城里的诸多动静。

    胡商说,这三日正在举行法师的祭礼,土生土长的法师涅槃之后,公认一名外来的法师做住持。新晋法师原名木迦南,来自中原,在此剃度,名号为慧延,从无遮大会中脱颖而出,辩经论佛言语沉稳,获得万人尊崇,因而被推举为住持。慧延游学多地,深造、询采之艺无人能及,通过一次次的讲经传道,平息了城内质疑的声音,奠定了自己在寺院里的地位。

    来迦南城之前,慧延跟从一名叫作初一的女子学习梵语,已有所成。在他翻译完七卷梵文佛经后,初一帮他勘录一遍,准备将译卷带回中原。

    另有两名友人与初一作伴,一位是商使聂公子,字墨绂,一位是土木建造匠师,名为简苍,因帮助僧侣修建寺院,被尊称为先生。简先生育有一女,取名为北频,在圣河旁受洗礼,慧延法师又赐予她小字济慈。

    不日起,初一三人将要辞别慧延法师,带着不满一岁的小济慈及两箱经书返回中原。

    秋叶跋山涉水而来,身子有些倦怠。他好清静,定下整座客栈二楼进行梳洗,胡商为邀功,送来手脚利落的小厮替他修面、束发、换衣,收拾好客舍才退去。秋叶本想用过午膳,坐在胡榻上歇一歇,谁知倦意上心头,让他不知不觉睡着。

    这一睡,足足三天两夜,随着他逐渐平缓的呼吸,苍白的脸上回暖了一些血色。

    睡梦中的秋叶,意识沉得极低,像是行走在雾霭迷漫的山谷底,突然触碰到了一股雪莲般的气息。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用温和的笑容对着他,仿似不管分离多久,依然明丽如昔。

    冷双成坐在榻边,守候着秋叶的醒来。见他凝然不动,便微微一笑说道:“你怎会在这里?”

    秋叶自离开宋朝都城之后,鲜少开口说话,长达七月的沉默跋涉,使他消磨了体力与言语的反应。他看着她,感受着她温柔的笑意,内心点滴暖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