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汀递给母亲一杯热水,说,“你能早点回来吗?”

    瘫倒在沙发上的母亲似乎酒醒了些,直接将接过的水杯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轮不到你来管我!”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她早就习惯母亲毫无征兆地将怒意发泄在自己身上。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一遍遍看着母亲用暴力的行为与语言,去控诉自己的不公,强调自己不可被忤逆的母亲身份,却又尽最大的可能,来逃避这个身份所要求她肩负起的责任。

    而这几年来只要稍不顺心,她就会声嘶力竭地表演自己是最受苦难的那个人,是最命苦的那个人。这重复上演的戏码让姚汀从内心深处助长着那一种恐惧,她真害怕自己在某一天,也会变成她母亲这个样子。

    而“潜移默化”这个词,不就是用来预示她可能变成的样子吗?姚汀不禁有些心惊胆战。

    她看了眼满地的玻璃碎渣和流淌延扩着的水,便不再想开口说话抬脚跨了过去,回了卧房。

    该怎么办呢?姚汀用被子裹紧了自己僵硬的身躯。她能够做些什么呢?好像至始至终都只有回避这一种方式,那如果把回避的时限拉长再拉长,回避的方式彻底些再彻底些呢?

    阳光在攀升,沉在睡梦中的姚汀似乎能看到梦里的自己,那个在黑暗中裹紧被子害怕的自己。她越发觉得委屈,16岁的她,羡慕地看着恩桃的妈妈系着围裙笑着开门的模样。

    16岁的她,多希望有一天回到家中也有热热的饭菜,自己的母亲也能满带笑容地同她说说话……她多希望有人能问一句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不贪婪的,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哪怕像恩桃说的那样,是交换的一天也好。

    想到这里梦渐渐褪色。恍然间,她在梦中想也不用太过担心了,因为24岁的姚汀已不再需要这些。

    第四章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特别奇怪。”小柔对正在擦货柜的姚汀说。

    姚汀在盆里涮了涮抹布,等她继续讲。

    “行了别弄了,大冷天这么冰的水你还擦它。你天天拿着1100的工资干着3000的活儿,怪不得我奶奶偷着乐呢。”小柔把她拉回收银台后,“咱们聊聊。”

    “聊什么?”姚汀手指冰得有些泛紫,费力地往回握了握。

    “聊你这个人啊。”小柔撅撅嘴,“就凭一点你这人就特别奇怪。”

    “哪一点?”

    “比如啊,每次我和别人说我不读大学的时候,是个人就能把我教育个狗血淋头,甚至恨不得把我直接绑到一火箭上随便发射到哪个大学去。”

    小柔递给她一个暖宝宝继续道,“可唯独你,我第一次和你说的时候,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所以呢?”

    “所以啊,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读大学狗屁没用。”

    “不是。”姚汀回复得很快。

    “那是什么?”

    姚汀来回暖着手,选了一句适当的措辞,“没有谁有资格去当别人的人生导师。”

    闻言,小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这个人也很奇怪啊,也就才24岁,比66岁的人还不爱打扮。并且干嘛要干这个工作啊,再不济你也能去教小孩儿学英语啊,你英语那么好。”

    姚汀露出疑惑的目光,不知小柔怎么知道她英语好的。

    “哎呀,就上次有个老外要上山,叽里呱啦地问了你一大堆,你对答如流啊。还有你看看你的手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姐姐,你还用翻盖儿的。”

    小柔说着就拿起她的手机,摁开联系电话,“不是吧,你联系人只有两个?一个我奶奶,一个秦阿姨?”

    “你完全不需要社交的吗?你没有家人吗?你不上网吗?你没微信支付宝淘宝吗?你没朋友要联系的吗?”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从小柔的嘴中脱口而出。

    “有啊。”姚汀拿过手机合上。

    “有什么,家人吗?”

    “朋友,”姚汀顿了顿,想起了自己的梦,“只是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了。”

    “那还算朋友?”

    “我把她当朋友。”姚汀笑了笑,起身继续去擦货柜。

    擦着擦着她就想吃红柿了,她记得这是恩桃最爱吃的水果。

    有次恩桃上英语补习班时偷偷吃柿子,糊得满嘴都是,还振振有词地对自己说,“汀汀,你别看我的名字叫恩桃,但其实我最喜欢的水果就是柿子了。”

    “那也不能吃这么多呀,你嘴不涩啊。”

    “没办法被逼的,我妈在家不让我吃,我只能偷偷吃。谁让柿子就只有这个季节卖,并且红柿寓意多好呀,柿柿如意,万柿顺心!”

    事事如意,万事顺心。她后来还把这句恩桃对自己说的话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