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汀?”玻璃瓶滚到了女人的脚边,那是妈妈最后一次叫自己汀汀。

    逃离,想要逃离。

    姚汀转身拼命逃离。母亲脸上欢愉的笑容让她生理性地涌上了恶心与羞耻,同时撞破禁秘的不知所措,也为她带来了恐惧。

    「妈妈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爸爸知道吗?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妈妈一直不喜欢自己吗?怎么会这样?」

    她狂奔的脚步已经跑得不能再快了,视线恍惚,猛地摔倒在地上。她没有喊痛反而却立刻回头,看到妈妈并没有追上来。她莫名松了一口气,却又隐约感知到了一种被抛弃感。

    白色百褶裙沾染上了尘土,双腿的膝盖被粗糙的大地蹭破掉一层皮,她被撞到一时间站立起不来。膝盖内里透着粉得湿润的嫩肉参杂着黑色的土,引发了锥心的刺痛,没过多久那个地方就渗出了血。

    「如果疼的话,请你一定要说出来。」

    疼痛感加深着,不断地缓缓袭来。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心脏也是会痛的,胸腔也是会痛的。大颗泪水滴落在裙子上,她无意识地低声呢喃了一句,“爸爸,好疼……”

    「如果疼的话,请你一定要说出来。」

    逃避,想要逃避。

    12岁的宫观洋无数次想要逃避,他抬手想把眼泪擦干,可背部的红痕在无时无刻地刺痛着,他再也抑制不住抽动着的嘴角,强忍着道,“姚叔叔,我好疼……”

    「如果疼的话,请你一定要说出来。」

    逃亡,想要逃亡。

    “爸爸!求求你不要再打哥哥了!我真的没有偷你的钱!”浅念嘶喊着跪地号啕大哭。

    12岁的孟浮生用身体死死地护着妹妹,他弓着背被他的父亲踹了一脚又一脚。

    “血!都是血!”浅念哭喊着,责怪自己为什么能做的事就只有痛哭,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孟浮生的头被地上酒瓶的碎片划破,鲜血直流。

    “求求你别再打哥哥了!哥哥流血了!”浅念一遍一遍痛哭着哀求着。

    这个她对之乞求的人,这个给他们带来无限痛苦的人,真的是他们的父亲吗?

    暴力持续着,很久后那个男人似乎是打累了觉得无趣,没什么意思了才停了下来,然后一眼都没再看他们,便出门继续去喝酒。

    “哥哥!你……”浅念泪流不止,哭着慌乱地扯过卫生纸想要止住孟浮生头上的血口。

    血液却不断涌出,将一团团白色的卫生纸全部染红,染皱。

    孟浮生被打得肺部都像是快要裂开,身上布满了黑青。血液流失让他眼前有些模糊,可他依旧尽全力扯出一个微笑,“……浅念,别哭了,哥哥没事儿的……”

    浅念跪在孟浮生身旁,用力压住那个血口,撕心裂肺地看着替她承受暴力的哥哥。她抽噎着,快上不来气般哭喊着,“哥哥、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偷钱,你一定很疼……很疼吧?”

    孟浮生每呼吸一口,都觉得空气像刀子一般在划着他的嗓子,可他依旧用力说,“哥不疼的。”

    “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

    「明明这么疼,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说啊?!」

    普通家庭里爸爸不能说难,因为家里的天会塌下来,妈妈不能说累,不然家里会充满声声叹息。可他们什么都没有。

    孟浮生知道他不能说疼,因为浅念会害怕,他连说疼的资格都没有。

    12岁的他躺在血泊里,在昏沉的意识里,望着屋外惨淡的阳光,无比确信了自己的童年就是一场无人在意的逃亡。

    他一定要、一定会带浅念离开。只有离开,他们才能拥有新的生命。

    曾今懵懂的我们,不知那些苦难如永不停歇的滂沱大雨,迟早会来。

    12岁的我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望向天空,渺小孤独无助。

    我们坠入万丈深渊,我们跌入冰冷海水,我们陷入无边黑暗,我们快要无法呼吸。

    我们是这样渴望被救赎、被疼惜、被深爱。

    终于明白。

    人生如汪洋一片,你我挣扎沉浮,坠茵落溷。

    第十五章

    孟浮生穿过狭窄阴湿的小巷,巷子里处处都是发霉的味道。即使正是阳光普照大地的时刻,可巷子依旧被周围高耸的建筑物遮挡得暗无天日。

    “前面拐角处那家就是了。”楚诚跟在他身后,两人对这样的居住条件并不陌生。

    吱呀的木门竟然一推就开了,随之传来男人嘟囔的话语,“这么冷的天,和你说多少遍了别去捡那几个破纸被子,我能赚钱——”

    躺在床上的男人看清进来门的是孟浮生和楚诚后,话语声戛然而止。

    “怎么是你?”那男人警惕地问楚诚,“赔偿不是都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