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踩着优雅的步调,悄无声息地到了他身边。

    萧拓左手摸着它的大头,右手握着的笔照常批阅公文。

    初六乖乖地坐在他身侧,时不时缓缓地晃一晃头,借以蹭一蹭他的手。

    门外传来呼哧呼哧再哼哼唧唧的响动。

    萧拓唇角的微笑加深了些许。

    门外那个是十九,还太小,门槛对它来说有些高。

    十九折腾了一阵,扒着门槛滚了进来。

    大猫似的,身形肥滚滚,四条小短腿。

    十九直起身来,就冲着萧拓、初六发狠呲牙。

    没一个搭理它。

    它迅速单方面尽释前嫌,一溜烟跑到萧拓跟前,跳到他膝上,不管不顾地起腻,圆圆的一双前爪扒着他纯白的中衣,试图往上攀爬。

    初六歪着大脑袋,瞅着自己那个小兄弟胡闹,只片刻,便探出一只大爪子,准确无误地按住它的头。

    十九拼了小命似的挣脱开,之后继续努力往萧拓怀里蹭。

    初六耐心有限,一爪子把它挥出去一段。

    十九委屈得跳脚,又一次呲牙。这回可是真有些恼了。

    初六满脸无辜,下巴颏儿蹭了蹭萧拓的肩。

    萧拓笑出来,搁下笔,一臂揽住初六,一臂招呼着小十九入怀。

    这是他最松弛的时刻。

    它们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猛虎,却有着令他偶尔亦惊讶的灵性。

    谁是真心喜欢、存着善念,它们会一直记在心里。要不然,以与他见面的情形而言,稍稍没心没肺点儿,也便忘了。

    只是,不怕它们的人,终究太少。

    恐惧会影响人的言行,或许只需一个不经意之间的眼神动作,便会让它们晓得,那是不需要记得的擦肩而过的过客。更何况,在它们的天地,可以见到且留下印象的人,本就很少。

    两个小家伙以迥然相异的方式和他腻了一阵子,他才得以继续批阅公文。

    过了子时,他手边的事告一段落,只剩了些信件,看了看,留待明日回复,去沐浴更衣,折回来歇下。

    十九已经在软榻上酣然大睡。

    它自然是上不去的,是被初六叼上去或叼着甩上去的。两种情形萧拓都见过。

    初六慵懒地半卧在架子床前,眯着眼睛看着他,打了个呵欠。

    萧拓熄了灯,步履如常地走到床前,准确地避开初六,上床歇下。

    睡不着,枕着双臂胡思乱想。

    黑暗中,初六慢腾腾坐起来,沉了会儿,一只前爪轻柔又坚定地按到了他脸上,推了推。

    他不睡,它便也不肯睡。

    萧拓笑着拂开它那只温柔的大爪子,伸出手去,一下又一下的,摸着它的头,抚着它的颈子,直到它被哄得倦慵,卧下去睡着。

    最早——也是在他之前善待初六的,攸宁是一个,令它信任依赖人给予的温暖。

    他真的看到她、认识她,初六算得纽带。

    那时的初六,跟现在的十九一个德行,不懂事,却很可爱。

    但是之于她,只是不打紧的小事吧。

    他相信初六一直记得她,她却不一定记得初六。

    她那么怕麻烦,不肯记得一个萍水相逢的小虎崽子,岂非寻常事。

    他与初六都不会奢求。

    那样一个消极厌世的女孩子,谁又能奢求什么。

    .

    昨晚的不欢而散,只是萧拓单方面的情绪,唐攸宁懵懂不知。

    上午循例来到外书房,处理完杂七杂八的事,跟周全说了一阵子话。

    接手顾文季的产业之后,要调换一些人,亦要安抚人心,周全结结实实忙了这一阵,总算告一段落。

    周全交上新的花名册,又道:“听说李公子、杨东家两位接手的生意也都安排妥当了。”

    唐攸宁道:“以后生意上碰头,让一两成利给他们。”帮她离开顾家,他们不是全无所图,却也真的尽心尽力。以他们的性情,直接给笔银钱便会伤情面,那就让他们长远获益。

    周全满心赞同,“小的明白。”

    “给你备了两支老参,一些三七之类的药材,还有些零打碎敲的,等会儿你带上,拿回家给亲人用。”人参、三七一类珍贵的药材,寻常人有银子也不见得买得到品相好的,她手里总是存着不少。

    周全深施一礼,“幸亏时不时得东家赏赐,家父已经大好了,如今身板儿跟以前一样硬朗,总念叨着何时能当面给您磕个头。”

    “可别。”唐攸宁笑道,“老爷子的福气在于你孝顺。”

    “家父真没什么了,那么珍贵的药材,东家不如赏给刘管事。”指的是刘福。

    “有他的份儿,放心。”唐攸宁笑道,“再说了,他家老太太跟你家老爷子用的补品不同,用错了便是祸,别瞎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