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顾泽房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也就是说,夫妻二人醒来之前,她们都要跪在这儿。

    若真跪到天明,便是留下一口气在,人也废了。

    此次起因,不过是她抄写的经书不合顾家母女的心意,便说她不敬神明、忤逆长辈。顾泽不理这种事。两个丫鬟执意陪同罚跪。

    处境已是不能更坏。

    她怎样都无妨,筱霜晚玉何辜?

    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的、慢慢的忽闪着,一下,又一下,目光从迷茫转为清绝、坚定。

    她缓慢亦艰难地伸出手,扯了扯两名丫鬟的衣袖,轻声道:“去告诉大少爷。”

    之后,顾文季闻讯大怒,遣人接她回房,与顾泽顾夫人讨说法。

    他从来就是她可用且最有用的棋子,只是一直因着厌憎,不肯利用。

    终究,她认清现状,踏出扭转处境的第一步,代价是落下了发热、关节作痛的病根儿。

    她对那时的自己怒其不争,从不愿回顾,回忆却总是不期然入梦。

    她挣扎着,想快些清醒,意识陷入半梦半醒的恍惚,一时因梦中经历寒意彻骨,一时因病情燥热难耐。

    .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着,一时翻身,使得敷在额头的帕子掉落,一时又要掀开锦被。

    萧拓拿起掉落的帕子,亲手换了一条,又隔着被子板过她身形,让她平躺。

    攸宁要掀开锦被时,萧拓及时起身按住被角。

    如此反复,攸宁折腾了好一阵。

    随后,萧拓索性按住被角不动了,双手撑在她身形两侧,恰到好处的留出些余地。

    “没事了。”明知徒劳,他仍是出言安抚。

    .

    有人对她说:“没事了。”声音遥远而温和。

    是谁?

    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眼睑却有如千斤重。

    但是,说的对。

    没事了,都过去了。

    前路未卜,可总好过重复旧路。

    便这样,她意识虽恍惚,到底是挣脱了最艰辛的旧日光景,渐渐平静亦安静下来。

    .

    病中的攸宁无法知晓的是:林陌率兵班师回朝,与麾下一众将领得到朝廷封赏;

    萧拓因举荐良将有功,皇帝再次想给他爵位。萧拓委婉而坚决地回绝。

    然后……首辅大人说,家里有人抱恙,要留在家中照看,告假五日。

    皇帝准了。

    群臣哗然。

    .

    攸宁醒来时,对上的便是下巴上有胡茬、目光温软的萧拓的俊颜。

    比起梦中人,他好了百千倍。

    攸宁不自觉地绽出微笑。

    萧拓的手已落到她额头,“还好,还好。”

    还好,这回不是因为她病根儿引起的病痛。

    “嗯。”攸宁奇怪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不用见人了么?”说到这儿就自觉不像话,忙补救,“你该不会守了我好久吧?”

    萧拓唇角扬了扬,“告假几天而已。看了两天热闹而已。”

    “……?”攸宁望着他。

    他握住她的手,“往后别再这么吓我了,成么?”

    没来由的,攸宁心头有点儿泛酸。

    她挣开了他的手,转身面向床里侧,“滚去洗漱,然后好好儿吃个饭、眠一眠。”

    他说行啊,语声满带愉悦,痛痛快快地去了净房。

    攸宁敛目,在沉沉地呼吸间,让自己恢复全然的冷静。

    萧拓折回来歇下之后没多久,便就轻手轻脚地起身。

    攸宁立时醒来,问他:“遇到棘手的事儿了么?”

    萧拓转身,揉一揉她的脸,“没,只是睡不着了,想趁这时间复信。”

    “我才不信。”攸宁拥着被,望着他的明眸中只有质疑。

    萧拓默了会儿,笑,俯身凑过去,深吻了吻她的唇,“我这儿出内贼了,见你好转了,就等不及去抓。多说一个时辰回来,等我,好么?”

    “嗯。”攸宁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点头了,之后才觉出些不对,可是那些不对……她不允许自己深思。

    萧拓到了外院书房。

    他数年来身兼数职,没有幕僚亲信帮衬,早累死了,但幕僚的帮衬也有限。

    四个幕僚皆是近三二年入府,没有他完全信任的,从不与他们议事,只有技巧的安排差事:谁受不了,随时可以走人;谁要背叛,他及时察觉。

    现在,他就及时察觉到了内贼。要不是攸宁不舒坦,早将人处置了。这会儿,他是不需再忍了。

    四位幕僚齐齐来到外书房。

    落座后,视线扫过众人,他轻轻一笑,“我近来行径惹得几位先生甚是不悦,此刻不妨说清楚。”

    静默片刻之后,曲先生率先起身道:“我们既为阁老的幕僚,便该为阁老分忧,可是这一个来月,阁老都不曾与我们正经议事,更不曾派遣正经的差事,着实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