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江别云多么被人唾弃,程女侠依然令人敬佩。江湖中人有时候就这么可爱,爱憎分明!用江湖豪杰的话说,江别云根本没资格和程女侠合葬一起。但这是程女侠的遗愿,死者为大。

    就连程女侠死,苏州武林名门依旧保持沉默。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程女侠为洗江别云罪孽把血流干,他们都恍若未闻。满城风雨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夜色漆黑,宁月独自一人往偏僻的义庄走去。今日是江大侠的头七,宁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来义庄祭拜一下比较好。

    还没到义庄门口,远远的见到里面的火焰摇曳。宁月走近这才认清,原来音缘小姐竟然半夜在江别云夫妇灵前拜祭。虽然不明白,但宁月也只是笑一笑轻轻的来到音缘身后。

    将手里的纸钱慢慢的丢进火盆,这个火盆已经被烧得通红。

    “想不到一代大侠横死苏州,整个武林没来一人,头七之夜竟然是音缘小姐前来拜祭?人生嘘嘘,不过如此!”

    “武林中不是不想拜祭,无非是爱之深,恨之切罢了。宁公子是认为音缘一介青楼女子污了江大侠的侠名么?”

    “呵呵呵……现在的江大侠,还哪来的侠名?”宁月笑着反问道。

    “无论江大侠做了什么,他在音缘的心中一直是恩人。这也是音缘偷偷前来给江大侠送行的原因。”音缘小姐的声音一直很平缓,仿佛没有不带一丝的情感波动。

    “十五年前,江海村被泰山十三太保洗劫,我家三十六口,一夜之间都被杀死。我被娘塞在了墙壁暗格里,她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了我三天。直到三天后,尸体的臭味引来了人的注意。当时我还记得那群人叫为首的那个人为江大侠!江大侠命人埋了我全村的人。虽然那个墓碑也只是一块没有名字的木牌,但江大侠的恩情,我记到今天。”

    “当初,你为什么没有出来?只要你出来我想以江大侠的为人他不会将你置之不理,也许你会成为武林中人人追捧的女侠,也许你会成为人人喜欢的大家闺秀……”

    “如果换做是你,被娘死不瞑目的眼睛盯了三天,你还会在陌生人面前露面么?”音缘冷冷的反问道,弄得宁月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哎——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雄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何苦犹在,到底是何苦犹在?”

    “宁公子好文采,以宁公子之能,就算不做捕快,上京赶考的话也能迎风直上九重天吧?”

    “呵呵呵……官场江湖其实都是一样,只不过厮杀的方式不同。相对于看不见的厮杀,我还是喜欢明刀明枪的江湖。走了……”

    “宁公子!如果音缘不是青楼女子……你会娶我么?”音缘突然间叫住问道。

    “我订过亲了,她很凶的……”

    “是千暮雪么?”音缘小姐突然目光闪烁的问道。

    “你猜……”

    宁月走了,挥手的样子有几分潇洒。第二天,江别云夫妇的尸体从义庄里消失不见。但这,也仅仅是引发了一些猜测并没有让人过多注意。

    净月庵静夜师太正式遁入空门的法礼于三日后举行。局时邀请苏州各派掌门前去观礼。静夜师太脾气暴烈,也不爱交朋友。基本上除了通知到的人,其他武林豪杰并没有凑热闹的兴趣。

    苏州天平天目山为两座交错的山峰,最高也不过百丈而已。宁月今日来到了两座山峰交错的山崖边。这里新出现了一片焦土,从焦土的面积来看,当初的一场大火烧得何其的炽烈。

    宁月一直想来这里看看,但却到了现在才找到时间。当初击晕余浪的,应该就是江别云,最后把余浪关在了这里。

    宁月慢慢的踱步在焦土之中,眼神随意的扫过这一片废墟。焦土中,依稀还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庄园的一切都已被烧成了赤地但总是会有一些不惧火焰无法被烧毁的东西。

    焦土之中,宁月一路走来竟然已经发现了数十个磨盘,大小不一。这些石头打磨而成的东西不惧火焰,哪怕被烈火超出了晶莹的流质也倔强的诉说着曾经他的来过。

    一般人家,家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磨盘?更何况还有数之不清的捣桶。这个庄园绝对不是寻常势力或者人家,看起来……更像是工厂!

    工厂的名字划过脑海,一瞬间如闪电般照亮了宁月的世界。这里是紫罗烟的加工工厂,那么……紫罗烟的种植基地必在附近。

    宁月飞速的离开焦土位置,急速的向天目山的背面飞奔而去。要大面积种植紫罗烟,就必须不宜被人察觉。而藏在天目山背面的那一片就是天然的宝地。

    站在天目山顶,宁月仿佛站在云间俯视大地。山坡山那红艳艳的一片美丽的花,正是当初在净月庵还愿炉边盛开的曼珠沙华。一个个穿着僧袍的净月庵弟子正在田里辛勤的劳作。从这个角度,宁月才发现原来净月庵的后山出来只要穿过一道山谷就能到达曼珠沙华的种植地。

    第九十四章 案情缘由

    净月庵,梵音幽幽,好似向天祷告,更像是超度亡魂。无数的香客被请下,又有无数的武林同道向山上赶去。今日是静夜师太彻底渡入空门,也代表这从今以后苏州四大门派将少了一个净月庵,天下佛门将多一个净月庵。

    地藏王殿,上百武林同道静静的听着净月庵的尼姑们闭目颂经,没有人不耐烦,也没有人大声喧哗。江南失去了江别云,如今又要失去静夜师太,对江南武林来说这并不算好事。但静夜师太是遁入空门对她来说,这是解脱,这是修成正果。

    诵经完成,一身月白袈裟的静夜师太缓缓的走出,她没有戴僧帽,露着光亮的头却依旧美丽,微微嗑目宝相庄重。看着这个样子的静夜师太,苏州武林却不由的放下了心底的不舍和惋惜。

    静夜师太站在华丽的地藏王菩萨身前回过头,眼神扫过鹤知章,扫过于百里,扫过丁磊,扫过音缘小姐,扫过江南四公子。每一个苏州武林有头有脸的都在,每一个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老朋友都来了。

    “诸位同道,吉时还差一个时辰,在此之前请容贫尼做一场法式。”静夜师太淡淡的说着,缓缓的转过身在供台上放上两个精美的陶罐。并缓缓的将两块灵牌竖起,一面书着侠骨留香江别云之灵位,另一面写着贞烈女侠程洁英之灵位。

    “这……”苏州武林人士面面相觑,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到最后,全部直直的看着静夜师太等着下文。

    “江别云是贫尼的知交好友,也是诸位的知交好友。无论他最后做了什么,和诸位几十年的朋友却是不假。人死如灯灭,过往的一切就让他烟消云散吧。江别云如若天地难容,就让他在我这净月庵受佛法洗礼,早日能往生极乐。阿弥陀佛……”

    “哎——非是我等责怪江大侠,而是实在无法接受啊!”鹤知章不由得叹道,“我也好几次想去义庄看看他,我和他也是三十年的知交,他到最后走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信,我想在场的很多人都不信。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如今再见到江兄的灵位,我终于明白了。人死了,一切都过去了。江兄是大侠还是大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鹤知章来送你了!”

    似乎解开了心结,江别云的知交好友纷纷上前给江别云夫妇的灵位上香。这代表着在场的人已经不再介怀江别云的罪孽,无论如何,人都死了。

    “还有人要与江别云大侠拜别的么?没有的话,贫尼要超度亡灵了……”静夜师太平静地说道。

    “等等——”一声急切的呼喝,宁月身形连番闪烁,眨眼间飞入地藏王殿,“师太,我没来迟吧?”

    “宁施主来的正是时候,为何宁施主方才没和于施主一起来?”

    “哎——我去追查采花大盗一案去了,耽误了一些时间。还望诸位武林同道不要见怪……”

    “什么?采花大盗?”

    “这天幕府是什么意思?还不依不饶了?”

    议论声瞬间炸开,宁月却不闻不问恭敬的对着江别云的灵牌鞠躬上香。

    “宁施主,此事就此为止,采花盗之事就莫要再提了。难道你想让江大侠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么?”静夜师太的养性功夫提高了不少,换做以往,估计她早就拔剑相向了。

    “原本的确可以将此事就此了结!”宁月不卑不亢的站直身体直视静夜师太,“江大侠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纵然身败名裂也为大丈夫所为,令人敬佩。但程女侠血染古道,从金陵北上到苏州流尽鲜血为了什么?她像一团烂泥爬到天幕府只为求我一件事我不得不答应。江大侠不负天下人,但他负了自己的结发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