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三月初春,鸟语花香之时,李家庄村里,传来了阵阵的哀乐声,村口路旁两边的桃树上,也都被村民系上了白绫,这是李家庄村里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的一位老人、一百一十二岁的老寿星李年成寿终正寝去世了。

    李年成老人,是我的一位表舅,老人家下葬的那一天,李家庄村里,给出现了一个上百年都不遇的场景,一个中年妇女,端着表舅的遗照,含着眼泪,披麻戴孝,走在了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这个女人,名字叫李小怜,是我表舅李年成老人家四十多年前收养的一个弃婴孙女,参加葬礼的村民,都被这一幕感动的哭了,他们说,我表舅有情,李小怜有义,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俩,都是这个世界上难得一遇的好人。

    就在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墓地走的时候,有个人,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告诉李小怜,她爷爷李年成(我表舅)的家门口,来了几辆豪车,还有一个雍容华贵的六十来岁陌生的老女人,言说我表舅李年成老人家,是她女儿的救命恩人,并且抚养成人的善良老人,如今,老人家寿终正寝,她为了表达感谢的敬意,所以,特地赶来吊唁,并送来了一副上好的柏木棺材。

    表舅李年成老人家的葬礼,给出现了这样一个小插曲,易棺重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让孝子贤孙们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不解。

    表舅的葬礼结束了之后,孝子贤孙们与那几个人见面了,李小怜这时才知道,那位衣着华丽、雍容华贵的老女人,其实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名字叫吴倩莲,是现任山西省委第一副书记的扆一凡夫人。

    吴倩莲女士说,她的丈夫扆一凡,一九八六年时,曾经担任过一届我们县的县长,后来,一路升迁,到了省委。李小怜是她的大女儿,两岁半的时候,因为伤风感冒,引起肺炎,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孩子是在医院住院输液的时候,不知道是何人胆大包天,竟然趁她上厕所小便的一刹那间,偷偷地潜入了儿童医院的病房,拔下了输液的针头,抱走了昏迷不醒的女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或者是丈夫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冒险到病房里,偷走她高烧昏迷中的两岁女儿后,又给狠心地丢在了冰天雪地,如果不是遇到了我表舅李年成老人,李小怜岂能够活?

    吴倩莲女士,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哽哽咽咽、泣不成声的一直淌着眼泪.......

    时间,回到了四十年前的一九八六年。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一个季节――大寒四九天开始的第一天的冬夜,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一位拄着拐杖的七旬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间已经到了夜晚,又是大风,又是大雪,长长的一条街,空空荡荡,空无一人,厚厚地雪地上,只留下了这个老人刚刚踩过的一溜儿的脚印。

    这位老人,他此刻的心情,就和这四九寒冬的天气一个样,“心寒,心寒啊……”老人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念叨着。伤心的老人,用手抹了一抹眼泪,“难道说,这人老了,就得要遭这份罪吗?”

    这个老人,就是我的表舅李年成,那年已经七十一岁了。

    表舅李年成的一生中,曾经有过妻子,也有过三个儿子,他的三个儿子,就是全都作古了的我的三个表哥李文明、李文华和李文艺,表舅还有过三个儿媳妇,也就是我的三个表嫂,大表嫂任俊红,二表嫂赵俊丽,都已作古,唯独三表嫂杨秀兰,还健在人间,却也是八十多岁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表舅李年成老人家,共有四个亲孙子,分别是五十八岁的李建平、五十六岁的李建凯、五十四岁的李建义和四十五岁的李建成,两个亲孙女,孪生姐妹李琳琦、李佳琦,都已经五十岁的人了。重孙子重孙女,一共十二个,玄孙子玄孙女八个,表舅一门五代人,他的儿孙满堂,送葬的孝子贤孙们众多,也就不足以为奇了。

    听我妈妈说,当年,我的这个表舅李年成,可是了不得,他还在童年的时候,就失去了亲爹娘,靠吃百家饭长大,年轻的时候,拜师学了一门手艺,会干瓦工活。那个年代的李家庄村里,有不少的人家,都是羡慕嫉妒着他肯吃苦,会赚钱,虽然没有爹娘,却是生活过得比谁都好,而且还善良大方,救困济贫,深得人心,还说,这李年成,三十岁上才成了一个家,善良的男人,结婚刚一年,妻子一胎就給他生下了三个儿子,将来等他老了,那可是不用愁了。

    我妈还告诉我说,那个时候的表舅李年成的心中,简直给乐开了花,也是十分的得意,逢人就说,羡慕嫉妒恨,没用,谁让我肯吃苦,有手艺,会赚钱本事大养家,为人又善良,兵荒马乱年间,上天垂怜,不仅让我门口給白白地拣到了一个精明能干、知恩图报的好媳妇,而且还是一胎,她就给我生下了三个儿子。妈妈回忆说,后面,我表舅本来还想要一个女娃,可是,他的妻子,也就是我表妗子袁菊花说日子难过,说啥都不答应表舅同房再怀孕生孩子了,后来,干脆瞒着我表舅,偷偷摸摸的跑去一家医院里结了扎,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彻底让我表舅给断了再生一个女儿的念想了。

    说起我的表妗子袁菊花,那可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当年,正是抗战后期,不甘心投降的日寇垂死挣扎,烧光、抢光、杀光,令人发指的兵荒马乱的岁月中,她的家乡又给遭遇了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她的家人,全部都是饿死在了逃难的途中,她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躲开日冦的屠刀,枯瘦如柴、可怜巴巴地讨饭,来到了李家庄,四天都水米未沾的她,体力不支,饿晕倒在了表舅李年成的门口,被好心的表舅李年成搭救了。

    乱世年代,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无家可归,感恩之心,无以回报,于是,当时仅仅只是十八岁的表妗子袁菊花就含羞地提出了愿意以身相许,使因家穷又适逢战乱而三十大几都娶不上媳妇的表舅李年成高兴万分,惺惺惜惺惺、两个苦命的年龄相差了十二岁的人缔结姻缘,拜堂成了亲,组成了一个家庭。

    一胎就生下了三个男孩子,那个年代里不多见,而养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抗战胜利,不久就建立了新中国,我表舅李年成会瓦工活手艺,解放初期的那时,在李家庄的村里,那要说谁家要盖房子,肯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表舅李年成。

    虽然说,家穷,抚养三个儿子太辛苦,但是,想到新中国成立了,三个儿子能读书,会有一个好的前程,自己将来也能安享晚年,表舅李年成就算是再苦再累,他也不会说上一句,甚至靠着他和表妗子袁菊花两个人辛勤劳动的汗水,总算将三个表哥都抚养长大,上了高中,高中毕业后,还找上了好工作,都娶了媳妇。

    一九七八年,土地包产到户,经济改革开放,三个表哥全部辞工,下海经商。

    那时,李家庄村里提到我表舅李年成,没有一个人不佩服的,因为当时村里混得好的年轻人,那还是得数我那三个下海经商的表哥了。

    时光飞逝,表舅李年成真的变成一个老人了。

    一九八五年,他已经七十上学了,但是,他仍然独自一个人住在农村,自从两年前表妗子袁菊花突发脑梗塞去世了以后,他就很少说话,但是,他还能跳得动,做点庄稼活儿,足够他自己吃的了,况且,我三个表哥那时在城里经商打拚,也是非常的辛苦,表舅不想去给他们添乱。就算是这样,表舅还每次去城里的时候,都会给我三个表哥带上一些他自己种下的蔬菜,就连三个儿子家中吃的小麦和玉米,一大半都是我表舅辛辛苦苦种下的。

    一九八六年腊月的一天,已经七十一岁的表舅李年成老人,他突然间感觉到自己太累了,他想安享晚年,过过安生的日子。于是,大寒这天,他就挑着些蔬菜,拄着根拐棍进了城,打算和我三个表哥商量一下他养老的事情。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表舅预料中的那么顺利。

    三个表哥齐聚了一堂,见到我表舅李年成老人,都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爹,您来了!”

    我表舅李年成当时心中还想着,他这三个儿子,就冲这一声“爹,您来了!”就没有白养。

    饭桌上,表舅将自己想要来城里养老的事情,说了出来,毕竟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独自一个人生活在村里,一来,真怕自己哪天突然睡在床上就走了,连个照看发现的人都没有,二来,那不是闹笑话,陷三个儿子于不孝的境地吗?可是,应该去哪个儿子的家里养老呢?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我三个表哥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先搭话。

    人老成精的表舅李年成老人心中一个咯噔,难道……

    是的,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我三个表哥,表舅李年成老人的三个亲生儿子,竟然是像推磨盘似的,大表哥推二表哥,二表哥推三表哥,三表哥又甩给了大表哥,三兄弟当时差点在饭桌上吵起来。

    “爹,你说你才过七十岁,身体还这么健康,别想着那些生啊死的。您看这样行不行,以后,我们三兄弟,每月给您一定的生活费,您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生活,我们也会定期回家去看您老的。”

    听到了这个话,我表舅李年成当即就生气了,老人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拿起了自己的拐杖,拉开了门,迎着凛冽的寒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唉,我辛辛苦苦养这三个畜生是干啥啊?”表舅李年成老人拄着拐杖,跺了跺地,把积雪踩得四处飞溅,可见,他心中已经是怒气冲冲了。

    表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一声“哇哇哇……”的哭声,惊醒了他。

    这黑咕隆咚、寒风刺骨、大雪纷飞,路上本来就没有人,哪里来的小孩子的哭声啊?表舅依声而寻,竟然发现路边树下躺着一个小女娃娃,估摸只有两岁多不到三岁的样子,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了她的脸上,寒风呼呼,凛冽刺骨,冻得她瑟瑟发抖,发出虚弱的哭泣声。

    “遭孽啊!”善良的表舅李年成老人紧忙走过去,弯腰抱起了这个可怜的女娃娃。

    表舅李年成抱着这个可怜的女娃,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感觉自己和这个可怜的女娃一样,都被人给抛弃了,便忍不住悲从中来,和这个可怜的女娃娃一起哭了起来,“咱爷孙俩,都是没人要啊……咱好可怜啊……”

    那个寒冷大雪的夜晚,七十一岁的表舅李年成老人一路呜咽着,抱着那个可怜的女娃娃,步行了十多里,回到了农村自己的家里。

    说来,也奇怪,自从收养了这个女娃后,生不如死的表舅李年成老人,却是突然间感觉自己不累了,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他的身体,不仅没有垮掉,反而越来越好,除了偶尔小感冒,有些不舒服,他从未生过大病,一直到了八十岁,他依旧在田地里挖土栽红薯,种蔬菜,可是看呆了村里人。

    那个女娃也是,除了刚抱回家时肺炎被治愈好后,就很少得病了,即使感冒发烧了,也是一道煎药吃下去就好了。

    如今,十岁出头了,从未让爷爷(我表舅李年成老人)操过心。她知道,自己是爷爷捡来的,但是,她从未嫌弃过爷爷,因为没有爷爷,就没有她,她知道,自己只有好好努力,才能对得起爷爷的养育之恩。

    转眼,又过了十年,我表舅李年成老人九十岁了。

    这天,李家庄村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正是我表舅李年成老人的九十岁大寿诞,二百桌的宴席,亲戚朋友全到齐,李家村里的人,也都受邀前来给我表舅祝寿、贺喜。而这风风光光的寿宴,不是我那三个表哥为表舅办的,而是他捡来的那个女娃李小怜给她办的。

    这个女娃李小怜,十分有出息,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从未再问爷爷(我表勇)要过书、学费,都靠着自己学到的知识,要么做家教,要么上企业实习,勤工俭学,而这,也为她找工作铺平了道路。

    如今,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之后,李小怜已经被一家私营大公司看中后聘请,年薪三十五万。

    这不,拿到了头一年的工资,李小怜就回家来给我的表舅、她的恩人爷爷李年成老人举办了这个九十岁的大寿宴。过罢寿,李小怜还说,要接我的表舅、她的恩人爷爷李年成老人去城市里面生活。

    寿宴过后,爷孙两人手拉着手的谈心。

    “小怜啊!你看爷爷这把老骨头,跟着你去进城,那不是给你添乱吗?”

    表舅李年成老人,他的心中,其实很高兴,但是,孙女才开始工作,怕给她带去麻烦。

    “放心吧,爷爷,一来,我可以请人照顾您,二来,我心中挂念着您,要是一天见不到爷爷啊,我心里就慌,三来,爷爷虽然九十岁了,但是,您老人家的身体,还健康着呢,爷爷,您就放心吧,依小怜看啊,您还能活好几十年哩!”

    孙女李小怜以一种肯定又撒娇的语气说出了这个话,可把我表舅李年成老人给乐坏了:“哈哈哈,小怜,爷爷再活上几十年,那还不得成一个老妖怪了吗?”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怪,表舅李年成老人的三个孪生兄弟的儿子,也就是我那三个不算一摊子的表哥,都是在七十岁那年的同一天给死了,而他呢?依然活得好好的,直到了养孙女小怜结婚,生下了儿女,等重孙子重孙女都长到了十八岁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才安详的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人世。

    而在此前,当年偷走小怜的,是一个和吴倩莲生活中有过矛盾的一个女人,名字叫汪忠霞,她那天上儿童医院里边去探望一位闺蜜的孩子,无意中看到了吴倩莲匆匆忙忙的上厕所,于是,她就潜入病房,拔掉输液的针头,将高烧昏迷中的李小怜抱走,丢在了冰天雪地中,恰好被我表舅李年成老人遇到了……

    六十八岁的汪忠霞遭到了报应,丈夫死了,儿子也出了车祸,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还给患了骨刺癌,病魔缠着,疼痛难忍,弥留之际,良心发现,就向小怜的亲生父母扆一凡和吴倩莲二人忏悔,请求原谅,悔恨交加地道出了是我表舅李年成老人在冰天雪地里給抱走和收养了他们的女儿,取名李小怜,已经成了一家大型企业的高管了。

    这才出现了我表舅李年成老人出殡埋葬那天易棺重殓的事情。

    李家庄村里的人都说,我表舅李年成老人养了李小怜二十多年,不让李小怜报完恩,也养我表舅李年成老人二十年,阎王爷都不敢收我表舅李年成老人去阴曹地府里。

    表舅寿终正寝,含笑九泉了!

    李小怜也与自己的亲生爹娘相认,清明节时,和她的父母、丈夫、儿女一起上李家庄去,给我表舅、她的恩人爷爷李年成老人家上坟。

    所以,人啊,还是多行善,多积德,即便亲生儿子不孝,上天也会给你安排一条好路,让你颐养天年,晚年幸福,健康长寿,快乐走完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