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爷爷陷入反省。

    含钏哎哟一声,一双眼睛因激动而亮亮的,我听宫里的姑姑们说过,老太后满整寿时,都会开大恩典,放一批宫人出宫!十年前,我刚入宫不久,就有这么一遭!今年是老太后六十寿诞,按惯例,也是要放人出宫的!

    这倒不假...

    白爷爷凝了凝神。

    可出宫,比进内宫还难啊!

    宫里头的宫人,谁不想出宫?

    如今世道好,女子的地位比前朝高了不老少,出了宫,或投奔父母,好好嫁个人;或打着侍奉过宫中贵人的名头,被世家官宦聘去教家中的女儿,独自一人也能置田买地;或索性开个女学馆,收点束脩,教邻里街坊的姑娘读文识字...

    只要出宫后不懒不馋不贪不傻,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这道理,谁不懂?

    白爷爷想了想,开口,钏儿啊...往日放出去的,都是内宫的女使。咱们掖庭,虽然人多事多,却是个孔雀不落足的地方...

    白爷爷这说得很委婉,却也很透彻。

    含钏听懂了。

    可含钏却不愿放弃。

    出宫,两个字,她想都不敢想!

    从梦里,直到刚刚那一刻,她从来没想过!

    四五岁就入宫为奴,长在宫闱,学在宫闱,不出意外,也会死在宫闱。

    这是掖庭宫人的宿命!

    可当出宫两个字浮现时,含钏只觉得满脑子都是这两字儿,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似乎要占据她所有的思绪。

    出宫!

    她想出宫!

    她要去宫外看看!

    这四四方方的,被红墙绿瓦分割得规矩整齐的天,她已经看够了!

    她从没见过自由生长的树、淙淙流淌的河、因四季交替而自然枯萎的花!

    含钏紧紧握住拳头,轻声却坚定地开口问,白爷爷,长乐宫的淑妃娘娘,是否够格决定我的去留?

    第十七章 浑水豆花

    白斗光,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了一声。

    含钏双手在腰间的围兜布上擦了擦,语声坚定地再问一遍,淑妃娘娘,可有资格决定我是否出宫?

    如今的局势,不是出宫,就是去承乾宫顺嫔处。

    非左即右,非黑即白。

    含钏记得徐慨曾经给她讲过一个故事,壁虎如果遇到危险,会撇下自己的尾巴,断尾求生。当时徐慨告诉她,她人小力气小,遇到事情就要逃跑,先逃跑再向他告状,别拧劲儿、别逞强...

    阿弥陀佛,她向来跑得比谁都快,怂得比谁的姿势都标准。

    白斗光想了想,沉吟道,...淑妃娘娘乃四妃之一,如今位份仅在龚皇后与曲贵妃之下,照理说,若淑妃开口,事成的几率不算小...爷爷我豁出脸皮去,看看能不能求个恩典。

    含钏赶紧摆手,您别去!连忙打消白爷爷这念头,主仆恩情,算之有数。师傅,您年岁大了,四喜的爹身子骨不好,要拿人参养着,也得月月请太医上门诊脉...这些说起来都是逾矩的,为啥淑妃娘娘给您破了例?还不是为了这一番主仆恩情!

    如今,您若为了我,去向淑妃娘娘讨恩典。淑妃娘娘或许会给。可之后呢?万一您有急事要事,需要再求恩典呢?到时候,淑妃娘娘只会觉得咱们人心不足蛇吞象,要了一,还想要十!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含钏努力将脊背挺直。

    这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缰绳了!

    只能背水一战!

    我自己想想办法吧。含钏心里也打着鼓,说来也惭愧,梦里现实加起来两辈子,她着实没为自个儿、为别人认认真真谋划什么。

    当初若是徐慨不死,她恐怕仍将脑子放进胃里吃了就算思考了。含钏细细捋了一遍,事关体大,含钏决定对白爷爷缄口不言,若是出了岔子,她一个人扛,师傅,我心里明白的。

    白爷爷还想说什么,却被下厨的小太监叫了去,只留下一句话,凡事多想,凡事有师傅!便一瘸一拐去了下厨。

    含钏也回了灶台,双手撑在灶台上,将花糕复炸一遍交了差。

    晚膳时,张姑姑笑盈盈地过来,...当初钏儿这丫头进掖庭,天庭饱满,肤白细嫩,我瞧着就不是这儿留得住的人,如今...张姑姑捂着嘴笑,往后,钏儿若是得了前程,且记得这群同过甘苦的老伙计才行!

    大家伙儿都含了抹心照不宣的笑。

    也有酸溜溜的宫女儿,扯着嗓子敲边鼓,瞧张姑姑说的!钏儿姐姐有运道,那也是那锅粥攒下的福分!和脸和皮有甚相关?

    好事的太监忙接过,你懂什么?色香味色香味!就连做菜,都是‘色’字放前头!钏儿的脸皮,在掖庭里可是数一数二的,怎么着也能算道‘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