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字帅旗在山间迅速移动,华军将士齐声欢呼,士气大振,气势如虹,再度回攻。桓军先前为过壕沟搭起的木板不及撤去,华军迅速冲过壕沟,桓军回击,双方在平野间再次激斗,厮杀得天昏地暗,直至申时,人马俱疲,方各鸣金收兵,再次以壕沟为界,重新陷入对峙之中。

    山谷中,平野间,血染旌旗,中箭的战马抽搐着悲鸣,尸横遍野,鲜血渐成褐色。白云自空中悠然卷过,注视着这一片绿色葱郁中的腥红。

    宇文景伦立于王旗下,看向对面华朝军中那面迎风而舞的裴字帅旗,陷入沉思之中。

    战马的嘶鸣声将他惊醒,他转身望向滕瑞:滕先生,裴琰此番前来―――

    见滕瑞似未听到宇文景伦说话,只是反复看着手中那具强弩,易寒推了推他:滕先生。

    滕瑞哦了声,抬起头,宇文景伦微笑道:先生,这强弩,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先前所见,它的威力惊人。

    滕瑞缓缓点头,默然良久,轻声道:这是‘射日弓’,唉,真想不到,竟然会在华朝军中,见到这种强弩。他望向南面华军,眉头微皱,低声道:是谁来了呢?难道是他?!

    八四、故布疑阵

    由于这几日没有战事,也无新的伤兵,旧病号痊愈了一部分,江慈也轻松了少许,不用再整夜值守。

    稍得空闲,她便又捧起了《素问》,经过这几日随凌军医救治伤员,识药煎药,再回过头来看《素问》,理解便深了几分。只是她依然有很多地方不明,便于每日送药入大帐之机,拖住崔亮细细请教。

    许隽伤势好得很快,宁剑瑜也已是活蹦乱跳,却都只能整日与裴琰及卫昭缩于大帐内,颇有几分憋闷。宁剑瑜尚好,沉得住气,许隽在裴琰面前不敢大声,却每日也要低声将薄云山的老祖宗操上几百遍。

    江慈每日早晚送药,都见裴琰拖着卫昭下棋,二人各有胜负,宁剑瑜未免有些不服,与卫昭下了数局后,倒也坦然认输。

    江慈问得极细,崔亮也讲解得很耐心,有时,还要许隽做病人,让江慈望闻问切,许隽碍着崔亮救命之恩,也只得老老实实躺于榻上,任二人指点。

    这日,江慈正问到《素问》中的五藏别论篇,崔亮侃侃讲来,又动手将许隽的上衣解开,再讲一阵,忽觉帐内气氛有些异样。

    他回头一看,见裴琰和卫昭的目光都望向这边,而江慈,正指着许隽肋下,寻找五藏位置。

    听崔亮话语停住,江慈抬头道:崔大哥,可是这处?

    崔亮一笑,道:这样吧,小慈,我画一副人体脏腑经脉全图,你将图记熟,就会领悟得快些。

    江慈大喜:多谢崔大哥!忙将纸笔取了过来。

    崔亮笑道:现在太晚了,咱们别扰着相爷和卫大人休息,去你帐中吧,我还得详细给你讲解。

    好。江慈将东西收拾好,转头就走。

    裴琰从棋盘旁站起,微笑道:不碍事,就在这里画吧,我正想看看子明的人体脏腑经脉图,有何妙处。

    崔亮笑道:相爷内功精湛,自是熟知人体脏腑经脉,何需再看。时候不早,我这一讲,起码得个多时辰,还是不扰相爷和卫大人休息。

    许隽唯恐再让自己做活死人,忙道:是是是,时候不早,我也要休息了,你们就去别处―――话未说完,见裴琰凌厉的眼神扫来,虽不知是何缘故,也只得紧闭双唇。

    江慈返身拖住崔亮左臂袖口:走吧,崔大哥,咱们别在这碍事。

    崔亮向裴琰微微一笑,与江慈出了大帐。

    卫昭用棋子敲了敲棋台,也不抬头,悠悠道:少君,这局棋,你还下不下?

    自然要下,有三郎奉陪,这棋才下得有意思。 裴琰微笑着坐回原处。

    卫昭嘴角微微勾起:有少君作对手,真是人生快事。

    一局未完,童敏带着长风卫安和进帐,安和在裴琰身前跪下,裴琰与宁剑瑜互望一眼,沉声道:说。

    是。安大哥带着云骑营顺利到了黛眉岭,也传达了相爷的命令,按相爷的指示,田将军将战事移到了青茅谷,咱们的强弩威力强大,将桓军成功逼了回去,现在田将军已按相爷的指示,打出了相爷的帅旗,守着青茅谷,与桓军对峙。

    桓军动静如何?

    强弩用上后,桓军折损较重,歇整了两日,我来的那日,才又发起攻击,但攻的不凶,象是试探。

    裴琰想了想,道:易寒可曾上阵?

    没有。安和顿了顿道:青茅谷险些失守后,河西府的高国舅匆匆赶到军中,带来了临时从河西府及周围村镇征调的一万六千名新兵,补充了兵力,听田将军说粮草不够,又发动河西府的富商们捐出钱粮,田将军请相爷放心,一定能守住青茅谷,不让桓军攻下河西府。

    卫昭抬头,与裴琰目光相触,二人俱是微微一笑,裴琰挥手,安和退了出去。

    裴琰又向童敏道:去,到江姑娘帐中,请子明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让他明晚再去授业。

    是。

    裴琰不再说话,继续与卫昭下棋,二人均是嘴角含笑,下得也极随便。宁剑瑜在旁看得有些迷糊,便又细看了卫昭几眼。

    崔亮匆匆进来,宁剑瑜将方才安和所报西线军情再讲一遍,裴琰也与卫昭下成了和局,推枰起身:子明,依你所见,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崔亮细想良久,面色有些凝重:得抓紧时间结束这边的战事才好。

    他将地形图展开,道:现在主要问题是,我们不能彻底封锁由牛鼻山至黛眉岭的山路。两方都有轻功出众的探子越崇山峻岭,随时传递两处的军情。虽说咱们用了迷惑之计,两方都吃不准相爷和主力军究竟在何处,但时间长了,总能看出蛛丝马迹来。万一让对方看出端倪,咱们恐会作茧自缚。

    宁剑瑜点了点头:是,薄云山久经阵仗,宇文景伦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咱们这边一旦和薄云山交战,得速战速决,万一拖得久,侯爷露了面,那边宇文景伦得知后,必会强攻田策,田策顶不顶得住,是个大问题。毕竟河西府北面只有青茅谷这最后一道防线了。

    崔亮道:我那日看到薄军的攻击力,估算了一下,薄云山发动总攻,咱们这几处设伏,切断他的大军,将其击溃,再收拾战局,至少需得三四日时间。这三四日,只要有个轻功出众的探子,足够让宇文景伦知道这边的战况,他一旦发动猛攻,田将军有些吃力,咱们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裴琰沉吟道:子明的意思,这中间,咱们不能再拖时日,以免那边的兵力损耗太大,田策顶不住桓军的最后一击。

    是。崔亮卷起地形图,低头间瞥了卫昭一眼,直起身道:相爷,得尽快诱薄云山发起进攻才好。

    已是夏季,天放了两日晴,蒸得军营里有些炎热。

    夜色深沉,从中军大帐回来,江慈提了两桶水入帐篷,将军帽取下,解散长发,迅速洗发洗澡,觉神清气爽,便披着湿发,坐于毡上,细读《素问》。

    帐外却传来药童小天的声音:小江。

    江慈忙将湿发盘起,手忙脚乱戴上军帽,口中应道:在,什么事?

    我和小青要去晶州拿药,你去帮我们值夜吧。

    江慈忙道:好,我这就过去。

    军医帐内,凌军医正在给几名伤兵针炙,见江慈进来,道:小天将药分好了,你煎好后,便给各帐送去。

    是。江慈将药罐放上药炉,守于一旁。凌军医转身间见她还捧着《素问》,摇了摇头,未再说话。

    药香浓浓,江慈将煎好的药放入竹篮,一一送去各医帐。眼见伤兵们伤势都有所好转,心中甚是高兴。

    她提着最后一篮汤药走至癸字号医帐,刚掀开帐帘,便有一物迎面飞来。她忙闪身避开,耳中听到粗鲁的骂声:奶奶的,这个时候才送药来,想痛死你爷爷啊?!

    江慈有些纳闷,这癸字号医帐,她尚是第一次来,以往这处是由小青负责。长风骑军纪严明,她给其他医帐的伤兵送药,纵是晚了些,也未有人如此破口大骂。眼见帐内有约二十余名伤兵,一身形魁梧、着校尉军服、左臂缠着绷带的男子正横眉竖眼地望着自己,忙道:对不起,大哥,小青今晚不值夜,我来晚了些,请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