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林延和如今眼中带泪的林延重合在一起,林忘只觉得心脏骤疼,半晌,他如鲠在喉,“不是你的错。”

    林延像是被烫到一般把手从他身上挪开,退后两步,眼里的泪争先恐后的跑出来,林忘从未见过林延哭得这般心碎,像是绝望至极,又不得不妥协。

    他只当林延心疼他,不愿意让林延为难,颤抖的道,“我明白的,为人父,总是要顾虑许多。”

    他谅解林延的后顾之忧,也理解林延的无能为力,只是好像一瞬间所有的希望都被打碎了,连林延都无法拯救他,这世间还有谁能助他?

    林延哭得满脸泪水,一声声说着对不起,到了这时,林忘分明也是心神俱碎的,却怎么都哭不出来,他摸摸林延湿润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在宫里,也未必处处都难过,你不必担心我。”

    林延抓着他哭得浑身颤抖,林忘猝然有些呼吸不过来,他用尽力气道,“我出宫太久会被发现,该回去了。”

    林延猛然的抓住他,重重的喊了声哥哥,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再说出来,林忘已经无法分辨他这声哥哥里的含意,他无法苛责林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延。

    连最后一丝火苗都被掐灭了,林忘只想要逃离这个他月余来心心念念的地方。

    他拂开林延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怕再迟一刻都会后悔,身后是林延压抑的哭声,林忘被猛烈的日头一晒,几乎也要落下泪来。

    他不能连累林家,更不能连累林延,但他再怎么开解自己,心里还是一片冰凉,他原以为以林延往昔待他的好,便是拼了性命也会将他这个哥哥救出宫来,却不过只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

    林忘是不敢不顾一切的,重新钻进木篓子时,他心静如水,就像是早死过一遍的人,再也不畏惧了死亡。

    满载希望而来,心如死灰而归。

    他眼见着木篓子一点点陷入黑暗,颓然的闭上了眼,任凭自己被黑暗吞没。

    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水顺着木篓子渗透林忘的衣衫,骤然电闪雷鸣,街道的风呼呼的吹着,林忘从木篓子里爬出来时浑身已经湿透,那几个太监骂骂咧咧抱怨鬼天气。

    雨哗啦啦的往下打,天气不好,夜幕比寻常来得更快,林忘凭借记忆跌跌撞撞往阁楼赶,一路上摸黑不知道撞了多少回,头发衣服凌乱的黏在身上,狼狈得像是湖中爬出来的落水鬼。

    他在大雨中快步走着,视线渐渐模糊,约摸半个时辰,骤然在瓢泼大雨中见到光亮,他猛的定住脚步,浑身发冷的望着光的方向,像是燃烧着地狱之火,只要他迈出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不得不往前走,他颤抖的缓慢的挪动着,一道闪电划过,他骤然想起早间给他穿戴太监服的圆脑袋,便发了疯的往前奔,直直扑倒在阁楼的院外。

    这一倒他便忽然失去了爬起来的力气,夜里响起嘲笑的尖锐音色,夹杂在哗哗哗大雨中尤其可怖,“公子,陛下可是久候您多时呐。”

    林忘颤巍巍的抬头去看,在模糊的雨景中,烛光将常恩布满皱纹的脸照得一清二楚,他绝望的闭上眼,顿时有宫人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像拖烂泥一般往院里带。

    “公子!”

    小冯子还有些稚嫩的音色穿透夜空,林忘浑身打颤,被狠狠丢到了地面,他摔得四肢都在疼,挣扎着起身朝着声源望去。

    摇曳的火光中,小冯子被压着跪在一旁,脸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整张脸一片血红,林忘被这红刺痛的了眼,低低惨叫一声想要冲小冯子扑去,却在转瞬间被擒住双臂强迫跪倒在地。

    他剧烈挣扎着,只见屋里慢条斯理走出个人影,左右的火把照亮谢肖珩的脸,使得林忘可以将他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他像是一个抓住出逃宠物的主人微微笑着,浅浅的淡淡的,唯有一双冷漠得没有温度的丹凤眼暴露了他此时的暴虐。

    谢肖珩站在屋檐下,目光细细的将他端详了一番,继而蹙起了眉,轻轻啧了一声,甚至是略带宠爱的责怪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忘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努力在磅礴的大雨之中看着谢肖珩,雨水蔓进他的眼里,刺痛得他几欲想要闭上眼。

    谢肖珩眼角微动,擒着林忘的宫人顿时会意的将林忘往谢肖珩的方向拖,林忘从心里生出一股寒意,不管不顾的挣扎起来,他甚至大叫着,“我不过去,我不要过去……”

    但他的挣扎微乎其微,任凭他如何不愿也被丢到了谢肖珩脚边,他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兢惧的望着头顶的谢肖珩,谢肖珩垂眸,伸手不顾他脸上的泥土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消散。

    林忘牙齿都在打颤,四肢的血液都被冻僵了一般,谢肖珩的手如玉般温暖,说出的话却比千年寒湖还要冰冷,“你不想过来,还想逃去哪,林忘,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

    第15章

    电闪雷鸣的夜晚,瓢泼大雨仿佛要把世间淹没,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的落,很快就积起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

    林忘浑身湿透,身上都是污泥,头发早就散落开,一缕缕的黏在脸上,他的眼神惊恐的望着面前的谢肖珩,分明是俊美无双的长相,落在他的眼里却变得狰狞扭曲。

    他努力分辨,头脑乱哄哄的响,原来谢肖珩一直都没有换过表情,他艰难的张了张唇,却难以发出一个字。

    谢肖珩掐着他的脸将他往小冯子的方向扳,林忘察觉到些什么,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沾湿的衣物仿佛结了冰要将他冻结。

    小冯子显然是被用过刑,脸上的血被雨水冲刷,额头上眼角旁都是伤痕,瘦小的身体跪在地面摇摇欲坠,眼睑垂着,仿佛方才那一声公子已经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这奴才倒是忠心,”谢肖珩弯下腰,附在他耳边轻飘飘的说,“打了十来杖都不肯交代你的去处,你若再来晚些,他就会因你而死。”

    林忘呼吸渐急,半晌才发出微弱的一声,“不关他的事……”一声后,被封锁的喉咙终于得以释放般,他费力的挣扎起来,凄厉大喊,“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不要迁怒他人,是我自己跑出去的,不关他的事。”

    他努力的去看谢肖珩,谢肖珩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又示意压着林忘的两人放开林忘,林忘顿时跪在他脚边用满是污泥的手紧紧攥住了谢肖珩的衣摆,他抬起头,眼睛因泡足了雨水通红一片。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他只求谢肖珩能放过小冯子,他胡乱讲着话,“陛下,你是明君,明察秋毫,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逼迫小冯子,你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别动他,陛下开恩。”

    林忘脸上都是水痕,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未干涸的雨水,哪些是控制不住流淌的热泪,他奔溃的趴在谢肖珩脚边。

    眼前的男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掌握全天下人的生杀大权,林家是如此,小冯子是如此,他也是如此,林忘看明白了,在强权面前,有谁能一如既往的强硬。

    他不过蝼蚁一只,拿什么去斗?

    谢肖珩闻言,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眉梢微微挑起,似乎被他的话取悦了,却阴恻恻的问,“你觉得朕是明君?”

    不是,你不是,你祸害忠良之子,你是非不分,你强取良民,可是这些控诉的话林忘只能和了血往肚子里吞,他眼神涣散,半晌,重重给谢肖珩磕头,声音在暴雨中响彻开来,“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月余来的经历一幕幕在林忘脑海之中闪现,他边磕头边大声喊着,温热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里爬出来。

    天底下为何有这么荒谬之事?

    他骤然被一道力度扯了起来,眼前映入谢肖珩冰冷的脸,林忘双唇打抖,心中充满对谢肖珩的恐惧却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