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谢肖珩逼近他,温热的气息都洒在他的脸上,抓着他领子的五指渐渐收紧,眼神晦暗不明,久久,林忘就要承受不住他的目光,他终于一把松开林忘,冷笑道,“朕是不是明君,还由不得你来判定。”

    林忘如坠深渊,倒在雨地之中仰头看着谢肖珩,谢肖珩的五官在火光里明灭可见,继而掷地有声道,“小冯子看护不力,挑去左脚脚筋,即刻行刑。”

    轰的一声,林忘猛然转头去看小冯子,只见原先已经安定下来的小冯子瞪大了眼,空洞洞的眼睛写满惊恐,林忘哀一声,作势要扑向小冯子,却又被人轻而易举的丢到谢肖珩脚边。

    谢肖珩冷眼看着他大喊大叫不为所动,冷硬道,“朕不要他的性命,朕要你亲眼看着,他落得这个下场都是因为你。”

    林忘心神俱碎,愤恨的瞪向谢肖珩,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咬碎一口银牙,凄然呐喊,“逃的是我,跑的也是我,该挑断脚筋的是我……”

    林忘眼里的恨意太过直接,谢肖珩恍惚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神态,微微挑起了唇角,残忍道,“朕对瘸子不感兴趣。”

    林忘备受侮辱,浑身抖得不像样子,“杀了我,杀了我!”

    谢肖珩把他的脸扳向小冯子的发现,此时护卫已经举起了剑,火光里,大雨里,剑光发出锐利冰凉的光辉,小冯子终于受不住的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他的音色在夜空中犹如鬼嗷,“公子救我,公子救我……”

    林忘脸色煞白,谢肖珩清朗而冷酷的话语伴随着小冯子的喊叫飘进他的耳里,“你若死了,我就把小冯子千刀万剐,尸首丢给恶狗饱腹。”

    剑起剑落不过眨眼之间,血色映入林忘的眼里,仿佛也将他的一双眸染红了,小冯子凄厉的叫声在夜里显得可怖至极,竟是盖过了轰隆隆的雷声。

    林忘的喉咙里尝到一丝血腥味,他用尽全力从肺腑里喊出一声,一大口浓郁的血涌了出来,溅到了谢肖珩的手上,也融入了坑坑洼洼的水面。

    谢肖珩一怔,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林忘是死在自己手中,但常恩的声音提醒了他,“陛下,林公子昏过去了。”

    他缓缓的收回手,凝视着手上殷红的血,又看着垂着脑袋不省人事的林忘。

    林忘一半身子在雨中淋着,因着衣物都沾在身上越发凸显他的羸弱,谢肖珩不禁回想起第一眼见到林忘的场景,当时的林忘虽瘦弱,但绝非如今像是只要他用力一捏就能碎了一般。

    谢肖珩自认无情,但林忘前后的变化也不禁让他觉得自己着实做得有些过火,可即使他把林忘杀了都如何,这天底下本就是弱肉强食,他踏遍尸骨坐上这帝位,不就是想见众生俯首称臣么。

    区区一个林忘,死了又如何?

    他这样想着,原先起了点怜悯的心思又很快被他压下去,横竖不过是个赝品罢了,用不着怜惜。

    空气之中的血腥味渐渐被雨水冲刷而去,谢肖珩恢复了一贯的神态,吩咐宫人将昏迷的林忘抬进屋里,又传了太医。

    林忘浑身湿透,衣物自然是不能再穿,有小太监拿着干净的衣衫准备为林忘换上,谢肖珩看着林忘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见着小太监的手摸上林忘的衣领,眼前不知道怎么又浮现起林忘昏迷前的神态——决绝,愤恨,尽是无声的控诉。

    “住手。”谢肖珩开了口。

    小太监方在外头见了血,被谢肖珩这么一句,吓得扑通跪了下来,谢肖珩眉头深锁,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说出这两个字来,一见抖得厉害的小太监,心里更是烦躁,冷言道,“跪什么,还不快些把衣衫换好。”

    小太监连声应着,颤颤巍巍的起身,手忙脚乱拔林忘的衣物,林忘白/皙而瘦弱的胸膛露了出来,谢肖珩一阵心烦意乱,抛下一句,“看好他,若是有什么差错,朕唯你们是问。”

    谢肖珩不再看林忘一眼,太医匆匆赶到,谢肖珩随意吩咐两句,常恩将油纸伞打了起来,四个宫人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院前的血迹还未尽数冲散,谢肖珩瞥了一眼,大步往外走,雨水打湿了他被林忘抓得污秽的衣摆。

    上了步辇,谢肖珩忽然对着常恩问了一句,“你也觉得朕是明君?”

    常恩骤然被这么一问,吓得抖了一下才谄媚道,“陛下自然是明君。”

    大雨还未退,谢肖珩无声笑了——是与不是又如何,天下人谁敢挑他一句错。

    ——

    第16章

    林忘睡了沉沉的一觉,梦里有一道长长的桥,他走啊走,却永远走不到尽头,忽然间林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的向他道歉。

    他有些迷惑,正想为林延擦去眼泪,手方触到林延的脸,便猛然被人攥住,林延不见踪影,却是谢肖珩一张冷霜般的面容,音色如冬日飞雪,将他五脏六腑都冻结,“你还想逃去哪儿,你再敢逃,朕定打断你的双腿,让你一辈子都待在朕的身边。”

    林忘浑身冷汗直冒,吓得魂不附体,猝然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喘息,眼球一动不动盯着床帐,便听见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可算是醒了。”

    他眼睛骨碌骨碌动了动,往声源一看,原是小路子端着药走了过来,恶声恶气说,“起来喝药,病了还要折腾人。”

    昏迷前的记忆如海水倒灌涌进脑袋里,定格在小冯子凄厉的喊叫和模糊的血光中,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急攥住,疼得他呼吸不过来,林忘不顾沉重的身体挣扎着起身,慌乱无比,“小冯子呢?”

    小路子把他按下去,不耐烦道,“先喝药。”

    林忘一挥,小路子手上的药脱手摔了个稀巴烂,小路子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指着林忘叫道,“你疯了,这药熬了多久你知道吗?”

    林忘素来是温润之人,平日里小路子趾高气昂他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再怎么落魄,好歹也曾是林府的公子,此时定定的望着小路子,顿生出一股凌厉,他声音沙哑的再问了一遍,“小冯子呢?”

    小路子最是欺软怕硬,见林忘如此,气势一弱,嘟囔道,“还真以为自己担得起一声公子,只不过是陛下的……”

    林忘眼神含了冰碴子般,小路子不敢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哼道,“就在后院的柴房里。”

    柴房是什么地方,夏日闷热又刚下过雨,定是肮脏不堪,林忘一听,只觉血气上涌,喉头又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挣扎着下床,一阵眩晕险些跌倒,好在扶住了床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路子拦了一下,将谢肖珩搬出来,“陛下要你务必把药喝了,否则……”

    林忘听见他的声音便觉作呕,用力将他推开,跌跌撞撞的往屋外跑。

    天已经快亮了,雨也没有再下,林忘赤着脚,地面的泥土把他圆润白/皙的双脚弄得污秽不堪,他仿若不知,只强撑着赶去柴房。

    柴房的门关着,阁楼偏僻,竟是一丝声响也无,林忘胆战心惊,怕自己推开柴门见到的是让他无法接受的画面,深深吸了雨后一口潮湿的空气,才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门内昏暗,到处都是废柴,林忘目光搜寻着,终于在角落里见到蜷缩起来的身影,他眼睛一痛,手脚僵硬的走过去,咚的一声在小冯子面前跪下来,却不敢伸手去触碰。

    “小冯子,”林忘发着抖轻轻唤着,“小冯子……”

    人形一动不动,林忘呼吸渐缓,手抖得不成样子去拨开黏在小冯子脸上的头发,借着微弱的光探小冯子的鼻息,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洒在自己指尖,林忘一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林忘鼓起勇气去看小冯子的左脚,只见那出的衣物已经不见,血虽止住了,但一周都是斑驳的血迹,他看得心惊,愧疚排山倒海向他打开,若不是他偷偷出宫,小冯子何至沦落如此。

    谢肖珩说的不错,小冯子会遭受此待遇,全是因为他,林忘深吸一口气,使得自己不住发抖的身体冷静下来,半晌,他哽咽的对着昏迷的小冯子道,“都是我害了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