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晋秀眉微挑,也不说话,敛了笑头缩回车里,手一撩,又将车帘放下了。

    帘子一下阻挡了视线,才将他从思绪中惊醒。

    他手动了动,却不敢撩。

    怕她怪罪。

    缓缓收回头,他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

    这人,就在眼前。

    他何必惧怕,何必……

    深吸口气,再掉转头,冲回车前,手才伸出。

    车帘猛又撩开。

    她浅笑盈盈,下巴轻挑,面带微微挑衅之色。

    他心猛漏挑一拍,腰间酸酸痒痒一股热流。

    想也没想,伸手将她一把拽住,用力一拉,扯到怀里,抱上马。

    她轻呼一声,将他抱紧。

    可在他怀里了,是他的了。

    他心头一热,手搂的越发紧。

    狠狠一抽马,跨下良驹疾驰飞奔。

    美人在怀,江山在手,何等快意。

    夜半,风吹疾草,灯火摇曳。

    阿史那思摩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能成寐。

    她和可汗在一起,这念头揪着他的心,又闷又疼。

    他没料到真到了这一刻,心会这么难受。

    满脑子全是些不该想,想不该的事情。

    她的身影怎么也无法从脑子里扫除,晃在帐篷的每一个角落,气息仿佛就在鼻间,一伸手还能撩到她的发丝。

    可,理智告诉他,她在可汗身边。

    他都不敢去想,他怕,他难受。

    将毛毯拉到头,将面蒙住,他深深呼吸,手握的紧紧的。

    不要再想,什么也不要再想了。

    最大的帐篷里点满了香烛,照耀的仿佛白天一般。

    张晋已经散了发,坐在圈椅里,撩了衣摆,卷着裤管,正让宫人给她洗脚。

    两个宫人扶着硕大的银盆,轻手轻脚握着她的白玉莲足仔细揉洗着,时不时的添上热水保持温度。

    她倚在圈椅里懒洋洋歪着身,怀里抱着架三线琴,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拨子拨弄着琴弦。

    琴叮叮咚咚不住脆响,断断续续不成调。

    这乐器她不常弹奏,特别是那日以后就弹的更少了。

    当年隐太子手把手的教她弹奏琵琶,结果弹的她手破血流也学不好,只得换了容易些的三线,依然一个音一个音,手把手的教,好容易才学了点皮毛。

    偶尔的拿出来弹弹,还老是时不时的忘了音,弹错调。每每次时,她便胡乱编凑,仗在现代也算狠玩过几年乐队的底死凑硬编的弹着。这小伎俩哪里瞒的过精通音律的他,可他从不说,只含笑温柔看她,修长手指轻轻一点,包容而宠昵。

    她也总是妄自托大,狂傲着弹的越发胡乱起来,拿着古韵五音硬要弹出未来的曲子,调不成调,曲不成曲,段段破碎,也难为他安静一旁,仔细听了,还一一指点。

    自他离开之后,这琴便封了音,不弹了。

    弹也无人能听,睹物思人,见琴伤神,听音断肠,不如不弹,不见,不听。

    离开长安时,她什么也没带。

    一琴一弓,就是全部。

    爱她,她爱,既是所有。

    只这是她所有,非他所给。

    豪宅,华服,美饰,宫婢,太监,全是他的了,她也不想要。

    将脚轻撩起,宫人擦拭干净后为她抹上防冻防裂的油脂后包上厚厚绒袜。

    张晋圈起腿,整个人握在宽大的圈椅里,将怀里的三线琴调了调,捏着拨子轻轻拨弹。

    流畅音节缓缓响起,这曲子是她滕写了,他教了一遍又一遍,三番五次修改了,方才能用五音古韵弹将出来。

    只一首,她唯一一首能完整弹奏的曲子。

    三年了,未曾再弹。

    手才拨了几下,那深埋在记忆里的点点滴滴瞬间就全浮上涌出,拨子上上下下,早已经熟悉到不能熟悉的动作,已经不需要经过脑子就能直接上手。

    时间在乐声里到流,场景变换,她薄纱轻衣,曲腿坐在显德殿里,拨弦弹曲。

    偶一抬头,穿越袅袅香烟之间,那人含笑看她。

    手里握着金罇,浓香美酒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映的他如玉般皎洁清俊的面容越发光彩熠熠。温柔眼眸好似夜空里最明亮的繁星,闪亮动人。

    她总奇怪,这样一个出色男人怎么就会对她动情?

    他好的令她不敢爱,也不能爱了。

    然这心这情总还是让她动容,这男人,托付终身,反倒是她误了他。

    若时间就此停在这刻,到也是种幸福。

    怎么可能呢?时间不可能停止,亦不可能回流。

    音色骤断,她停了手,怔怔呆坐。

    那人,那烟,那罇,那酒,那笑,那眼,皆化成灰烟,弥散了,消逝了。

    成空,情成空。

    骤然停断的琴音让立在一旁静静听曲的阿史那咄苾心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