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来时,她正出神弹琴,手中拨子上下番飞,动人音色流水般淌出。

    这曲调,他不懂。

    可调子里的味道,他却似懂非懂。

    她眼神悠远,看着并不存在于眼前的一处,那一处应只在她心中,他无法去到。

    她过的不开心,不愉快,不自由。

    他觉得。

    李世民对她不好。

    这不好也许李世民知道,也许不知道。

    他想对她好,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她好。

    他怀念第一次见面时,她晴朗的笑容。

    那时的她应该是最开心最幸福的。

    那时……

    他突然有些懂了。

    这曲子,为何让他似懂非懂,因这曲子应该是快乐的调,可他听着却伤感。

    这曲子,原本是快乐的。

    如今,弹的人伤心了,曲子也就伤心了。

    那时,那两人还在她身边,所以她是快乐的。

    可为何,那两人能让她快乐?

    同样是皇子,同样是谋天下,同样是爱她,为何她能接受那两个人,而不能接受李世民?

    区别在哪里?

    他想弄明白,他不想犯李世民的错误。

    60 自由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记得你骑着特勤骠。”阿史那咄苾缓缓开口道,手搭着屏风。

    他面带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而和蔼。他可不希望自己突然出声,惊吓着张晋。

    张晋没有动,长长的睫毛仿佛是被微风吹动的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了几下。

    他不禁摒住呼吸,生怕自己稍微一大声,就吹走了这两只美丽的蝴蝶。

    深黑色翅膀用里的扇了扇,睫毛撩起,她看向他,眼眸乌黑幽深,眼底亮光闪烁,宛如晴朗夜空里的繁星。

    这眼眸,能吃人。

    他暗想。

    念头一起,又立刻皱眉。

    吃人?好没意境,没情调,真是粗人。这样的自己会讨她厌恶的。

    “死了。”她茜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死了?什么死了?”他不解的问,上前一步。

    “马。”张晋低头垂眉,轻声道,手指断断续续拨弦。音调一个,两个,两三个,破碎的蹦出。

    就像是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砸在他心头,砸的他心一颤,一颤。

    “怎么死的?”他又上前一步,问道。

    “我杀死的。”她说的越发的轻,声音仿佛丝线飘在空气中,若不紧抓着仔细听了便立刻消散。

    他怔了怔,眼神落在她握着拨子的玉骨素手上,心又一颤。

    她那时,必是恨极了吧,才下得去那样的狠手。

    “可惜了,那可是匹好马。”他小心翼翼说道,看看她的脸色。

    她温和一笑,点了点头,好似他们两个并未谈什么生死之事,不过是折了枝花而已。

    “那么恨他?”他忍不住问,明知道他是她的禁忌,却还是想问。

    想问个明白,想不走这一条老路,死路。

    她拨着弦的手停下,沉默不动。

    许久,才缓缓摇头。

    “不恨?为什么?”走到她身边,他蹲下身,想看她脸上表情。

    她垂着眼皮,嘴角浅笑,三分冷,三分涩,三分悲,末了竟还有一分茫然。

    “恨他又有何用,死了的终究还是死了。”她笑着摇头,眼轻轻眯着,口吻苦涩。

    “他哪里不好?”他伸手,小心翼翼搭在她膝上,仰头看她,问道。

    对他的问题,张晋不解,轻眯起的双眸睁大了,看着他。

    “哪里不好?这叫我如何回答?”她轻喃。

    他搭在她膝头的手来回抚了抚,仰视着的眼神诚恳而热切。

    “我是个粗人。”他说。

    “你们中原人会弄的那些诗词歌赋,我不会。花前月下,舞文弄墨,我也不会。我……我就只是个会放羊,会骑马,会打仗的草原男人。可我喜欢你,真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也忘不了你。”他看着她,嘴里急切说道,脸色微微羞涩。

    张晋的乌黑大眼睁的更大了些。他的话有些出乎她意料。

    “你……就是你,不需要像他的。我不会拿你和他去比。”她说道,将手里拨子放在一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

    “我不怕比,我只怕自己就像他。你说你不恨他,可既然不恨,他为何不能进你心里?我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好?他是皇帝,他对你用情颇重,他文武双全,他似乎没有理由得不到你的心?我怕这个,怕自己做的比他好,却还是无法得到你的真心。我怕像他那样,得不到却依然无法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说着,眼神流露担忧之色。

    张晋仰起头,抿嘴淡淡一笑,然后低头再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