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憎恨这种滴水成冰的寒冷天气,脚都快冻得麻木了。

    本来策马行军,厮杀沙场,那还能活动活动筋骨,人也能热起来。

    现在傻乎乎坐在大帐里如同困兽,越坐越冷。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这一班天策府的人今天都没来打搅他,估计心情也都不怎么样。

    明水城的局势注定是一个败局,区别只在于败到什么程度而已。

    李世民抓起一旁的酒杯仰头喝下,但随即又噗一声吐出。

    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烫得热乎乎的酒水已经凉透了,喝到嘴里都快冷得掉牙,真是晦气。

    心中有股怒火,可理智上他也明白这样的恶劣天气,他没必要抱怨别人。

    大家都不容易。

    把酒杯随手扔在木盘里,他蹭一下跳起身。

    “来人,我要休息了。”高呼一声,他准备睡觉算了。

    这样令人郁闷的大雪下了三天,然后很突然的,北风呼啸,但天空却挂上了一轮明晃晃的日头。

    一时天地间白茫茫亮闪闪的只晃人眼,到处都被厚实的雪覆盖。

    人踩上去,立刻没了小腿肚。

    往所有的战马脚上绑好麻布,大军开始缓慢前进。

    等到了明水城,抬头就能城门口挂着的罗士信的尸首。

    李世民骑在飒露紫背上抬头仰望着那具被冰雪冻成铁块一般的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他的错,但这是他的痛。

    罗士信这个人,他喜欢。

    勇猛而有智谋,一路随着他东征西战,这个才双十华年的英雄小将令人意外不断。

    当日罗士信主动请缨,带二百轻骑急行军前去助王君廓突围明水,以解刘黑闼的围困。这事听起来挺玄,但他相信罗士信的能力。

    这是个猛人,勇不可挡。

    而自己也同样自信满满,只要后援跟上,明水势必拿下。

    然而自己的自信敌不过老天,他的八万大军竟不是天意的对手。

    天意,老天爷的意思不容任何人反抗。

    一场大雪,生生阻断了他的后援。

    痛失爱将,这还只是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小伙子,他像弟弟一样爱护着,信任着。

    现在,这个曾经在他面前风姿熠熠,朗声笑语的年轻人变成了一块挂在城头的冻肉。

    冷,这个冬天太寒冷了。

    他等不及想回到长安,找寻一片能够温暖自己的所在。

    但是,现在还不行。

    丑八怪说的对,自己是个小气别扭的人。这天下从来只有他给别人羞辱,还没人能给他羞辱。

    刘黑闼把罗士信挂在城头就是对他□裸的挑衅和羞辱。

    他绝对饶不了这个草莽庄稼汉。

    绝不!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这是他们李家的规矩,也是他李世民的信条。

    刘黑闼这个庄稼汉既然敢羞辱他,他就必须要让他明白一下,大唐的无敌战神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打,毫不留情的攻打。

    这一次,什么仁厚,什么王道通通抛到脑后。

    他只知道胜利,以血偿血,拿命抵命。

    当年他能困死洛阳九成的人口,今日他也能杀光明水城里所有的活人。

    杀杀杀,也许只有血的温度才能冲淡令人厌恶的严寒。

    刘黑闼说到底终究是草台板子,临时凑起来的大军,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征战无数的玄甲骑兵和大唐精锐之师。

    三月上旬明水被攻破。

    这一仗他打的刘黑闼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但刘黑闼能称王也不是个简单角色,绕是在这毁灭性的攻击下带着二百亲随突围逃了出去。

    想突围,没那么容易。李世民一贯的准则是要么不打,打就非得打死了事。

    但这一次,天意再次捉弄了他。

    如果说大雪是老天爷的捉弄,那么来自大唐陛下李渊的一纸敕令则是亲爱的父皇对他的再一次愚弄。

    李渊下令让他还朝。

    名头很好听,体恤他出征辛苦,让他早点回家去抱老婆孩子,睡热炕头。

    但这只是场面话而已,低下的意思大家都能猜到几分。

    秦王失宠于陛下了。

    整个天策府一片愁云惨雾。

    收拾收拾家当,带着他的三千玄甲兵和一干天策府官员,秦王李世民灰溜溜的回长安了。

    李渊照例给了他许多封赏,嘉奖他大破刘黑闼,平定河北的功劳。

    但这种场面上的恭维和嘉奖已经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趣,跪在太极殿里,他平静的磕头谢恩,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代替他坐阵河北,继续征讨窦建德余部的是大唐年少有为的将领李世绩,对于他的能力,李世民是信任的。

    但是不能亲自手刃刘黑闼替罗士信报仇,这始终是一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