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般一晃眼望去,他始觉,她比初遇时已长高了一截,只是面上仍是雌雄难辨的模样,不知要等多久才能长开。

    他的身后,前来秉事的副官正低声道:“敖包节上向将军下毒之人虽乃龟兹人,然据邻人曾提及,一个月前有外邦人曾于他的居所进出,曾偶尔说过几句天竺话。”

    “天竺?”薛琅回首,“那邻人因何能分辩出天竺语?”

    副官忙道:“卑职今日便是带人去查探此事,那邻人言,他早年曾在天竺住过几年,本就会些天竺话。此事卑职也寻人佐证过,确然如此。看来,又是盘亘在天竺的突厥人出手。”

    薛琅不置可否,来回踱了踱,便听外头的潘安高声赞叹道:“哇,好多萤虫啊!”

    他不由偏头望去,却是卫所岗哨上的兵卒在换火把,抖出了许多火星子。

    她一句赞叹过,丢下了她的“羊”,转身便去扑“萤虫”,那些火星子便纷纷打在她身上。

    他眉头一蹙,已大步出了耳房,转瞬便到了她跟前,拉着她避去一旁。

    她两手相合捧在他面前,缓缓展开,“阿耶,看,萤虫,它们每只都打着一盏小灯笼呢。”

    憧憧火把下,她的面在橘黄的火光下纤尘不染,没有一点点瑕疵。似上好的琥珀的两颗眼珠镶嵌在光洁的面上,澄澈地令世人愧然。眼尾有一颗芝麻大的小红痣,为她的眼眸凭添了几许惑人的媚意。

    他垂首避开她的眸,去检查她的手,并未见新烫出的伤,却在她左手掌心瞧见一处才结了痂的半新不旧的伤,足有半指之长,不知伤了多久,现下还有些微肿。

    “如何伤的?”他眼眸微沉。

    她由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她的手,听懂了他的话,很是努力想了想,便垮了脸,颇有几分委屈:“阿耶,你昨日去兵部为何不带儿?儿在后头追你,摔倒伤了手……”

    他心知她说的是胡话。

    潘永年直到战死那年也只是个小小队正,哪里有上兵部的资格。

    “可吃过药?”他问。

    她便瘪着嘴点点头:“是阿耶亲手喂的苦苦的汤药,阿耶领着圣旨的那日,你忘了吗?”

    她虽有些委屈,可似乎被他这般一问,又有些安慰,忙回去树下抱起她的“小羊”,两只手忙活了一瞬,便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过来,很是孝顺地递给他:“阿耶,饮,你最中意的。”

    他盯着她的手看了几息,接过她手中的“碗”。耳室里的副将此时方跟出来,她很是懂事地问:“阿耶,可要给赵世伯饮?”

    那副将本姓胡,不知为何被她安上个“赵”的姓,想来是将胡副将当成了赵勇。

    不等薛琅回应,她已欢喜地回去又“端”了一钵过来,“赵世伯,给!”

    胡副将不知她玩的什么把戏,可看大都护都已“端”上了一碗,他不端不合适,便也双手接过来,同薛琅两人互看一眼,齐齐扬首。

    嘉柔欢喜地抚掌,待胡副将“饮”完,忙询问:“滋味可好?”

    他自是要拍马屁,大拇指一竖,“好味,绝世好味。”

    她由衷地感慨:“赵世伯,你竟与阿耶一般恶心人呢!”

    胡副将微微一蹙眉。

    他好心配合做戏,这潘安怎地还骂人呢!

    此时军医终于赶来,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大都护,药已得当。”

    薛琅上前接过汤药,轻轻抿了一口,入口自是苦涩,已不太烫,此时饮下刚刚好。

    他又同军医低语两句,待军医转身匆匆离去,他方同她道:“饮过此药,你便回去庄子歇息。”

    她微有迟疑,“阿耶不同儿一起回去?阿耶要去何处?”

    他偏首往远处看了几息,方低声道:“我有我的路。”

    她面目一皱,眼中瞬间起了雾气:“阿耶不带儿?阿耶怎忍心不带儿一起去?”

    她忽然跳起,就去猛推他的手,他一时不查,手中汤药瞬间被推撒了他满手。

    他忙将手中药碗拿远,无奈地看着她:“怎地不听话?”

    “阿耶要走,儿便不乖!”她眼中泪水已流了满脸,又扑过去要拿那碗药出气。

    他终于道:“我不走,你乖乖饮了汤药。”

    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手臂,只透过满眼的水光狐疑地望着他:“是真的?”

    他点点头,欲去拭她的泪,指尖尚未触及,却已收回,只站在她一臂之外,“自是真的。”

    她将信将疑了几息,一手毫不迟疑揪住了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将那汤药端在手中,对着那黑乎乎的汁水皱了一阵小脸,方抬眼认真道:“阿耶说话要算话,否则儿烧了阿耶的军营,让圣人打阿耶的屁墩。”

    她深吸一口气,怀着壮士断腕的勇气,手一抬,便咕嘟咕嘟一阵豪,只饮了半碗便苦口欲呕。

    薛琅便道:“饮干净。”

    她苦着脸又将碗凑去唇边,这回终于一气呵成,将碗底亮给他。

    他接过空碗,转首往营地看了几息,终于于暗夜中瞧见军医飞奔的身影。

    几息间军医便已跑到了跟前,衣袍里撩了一把红彤彤的樱桃,气喘吁吁同薛琅道:“只摘了这几个……”

    嘉柔登时欢喜道:“外祖父,你怎地来啦?不是要给兵部选战马?”

    军医心知这又是她的幻觉,抬首觑一眼薛琅,方含含糊糊道:“还未开始。你不是怕苦?先用些樱桃。”

    她这才上前,却只拿了半捧在手,剩下的半捧依然留在军医的衣袍里,豪气道:“外祖父也吃,儿也吃。”

    回首又往薛琅手中塞了几个,分给胡副将几个,自己只剩下了两颗,一起塞进嘴里。

    尚未咀嚼,却忽似想起了什么,又吐出来一颗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