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将嘴里的那颗咽下,方撩起衣摆将手里那颗上头沾染的口水擦拭干净,认认真真装进腰间蹀躞带上所挂的革囊中,再煞有其事地拍一拍,“留给阿娘吃。”

    军医不由干笑两声,想要夸一夸她孝顺,可这重口味的孝顺却又有些夸不出口,最终憋出一个字:“好。”

    嘉柔便笑眯眯,“外祖父也好。”

    经此一扰,她便也不去担心“阿耶”要离开,又回去树下给“小羊”顺毛。

    军医面上不由便闪出几分慈爱,顿了顿方低声同薛琅道:“卑职往汤药里加了几味助眠药材,再过一刻他便该困了。让他睡一觉,醒过来后菇毒便该解了。”

    薛琅点一点头,转头低声同胡副将道:“一刻钟后我同你回都护府,再做商议。”

    只一刻钟后,嘉柔精神奕奕地在“喂羊”。

    再一刻钟后,嘉柔精神奕奕“端来”三碗“羊奶”。

    再一刻钟后,嘉柔精神奕奕给“小羊”检查“身体”。

    不知又过了几个“一刻钟”,朔月早已挂上高高苍穹,天上的星子经历过了一番蹦跶,懒洋洋地悬在如墨的天上歇息。

    军医同胡副将看着依然在摆弄“小羊”的嘉柔,齐齐打了几个哈欠。

    胡副将对军医的医术生出几分疑惑:“你该不会是认错了药材?”

    军医的医术是经过了数千受伤将士验证过的,认错药材这种最低等的错误怎会发生,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只眼前这潘安却又实实在在很精神,没有一点困意。

    军医辩解不能,只得上前,探问道:“小娃儿,你可困倦?”

    嘉柔这才张大嘴,打了个能见嗓子眼的哈欠,“儿都忍了好久啦,怎地阿耶还不困?”

    妈呀,原来是在等将军!

    本郎中的一世英名保住了!

    军医连忙回去,低声同薛琅道:“看起来只有将军方能哄他入睡,否则怕是要耗一整夜……”

    薛琅转首去看嘉柔,她怀中抱着笤帚,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蒙了雾气的双眸一瞬不瞬盯着他,明明眼中已盛满了倦意,却又这般硬撑着。

    他明知“他”此时的依赖该是因为思念亡父潘永年,心中却依然起了一阵无法言喻的烦躁。

    军医见他一言不发站在那处,神色越发冷冽,心中暗暗叫苦。

    等了好几息,终于见他站起身来,军医忙道:“方才卑职前去摘樱桃,已遣人将将军的院落换上了铺盖。”

    薛琅负手而立,淡声道:“遣人去白家,将他的婢女请来。”

    他身形只微微一动,她当即丢开小羊跑过来,揪住了他的衣角,固执地问他:“阿耶要去何处?”

    “我带你去歇息。”

    她忙点一点头,手却不松开,只回首同军医道:“外祖父,小羊快生啦……”

    军医忙道:“有我,我接生,你快跟着去。”

    她便点一点头,雾蒙蒙的双眸又盯在了薛琅身上。

    他不去看她,只同楞在一旁的胡副将道:“你照亮。”

    胡副将忙从卫所的墙边摘下一根火把,伴在一旁照着前路。

    暗夜中,连绵的土坯军舍看不见尽头,一畦一畦的麦田已长到半人高,因种得晚了一月,才结了穗,不知在秋日结束之前可能收获。

    夜里的西川河水窸窸窣窣,没了白日的汹涌,显得很是温和。

    从河渠边引了一条支流,能直通安西军屯田。上头已建好了两架水车,由水流的力道带动,于夜中缓缓转动。

    嘉柔拽着薛琅的衣摆,抬首看着高大的水车,脚步一缓。

    薛琅便也停了脚步。

    “阿耶,糖风车怎地如此大?”她好奇问他,“儿怎咬得动?”

    他低声道:“你睡一觉,醒来后便能咬得动。”

    她忙道:“儿现下就想睡。”

    话毕七手八脚便往他后背去爬。

    他不由得半蹲下去,她当即攀了上去,一手紧紧地搂住他的颈子,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阿耶,儿先睡啦!”

    胸中的憋闷起起伏伏,他深吸一口气,夜风涌入肺腔,明明带着热意,却似带着刀刃,一下又一下刮着他。

    胡副将已看出他今夜似是比过去一月越发不虞,忙上前道:“不若让卑职背他……”

    薛琅沉默摇头,负着嘉柔继续往前。

    胡副将当即握紧火把,更快地追了上去。

    留给主将的军舍比旁的兵卒大了一些,是一座有三间房的独院。院外左右两边有两棵树,一棵是樱桃树,另一棵也是樱桃树。

    据闻此院落旧址乃上一任大都护崔将军的军舍,外头的两棵樱桃树也是崔将军亲手所栽。

    五年前的一场大战毁了此处的泰半军舍,只留下了断垣残壁,看着分外苍凉。后来白银亲王使人前来拆去了未倒的房舍,这两棵樱桃树却保留了下来。

    此时已过了樱桃收获之季,底下红透的果子早被鸟儿啄食干净,只有顶上几根枝条还留着些许。

    胡副将先一步推开军舍的厚重院门,里头已有兵卒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