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忙道:“婢子惶恐,只上了酪浆,未曾上膳。”

    嘉柔便板着脸,“已是用饭时,怎敢这般冷落将军。还不快去将炙羊肉、炙猪腿、蒸鹅肉、鲜鱼鲙、肉脯肉腊、菜酢菜菹、炊饼古楼子、扁食毕罗通通端上来。还有亲王前日送来的蒲桃酒,需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盛上方显得隆重。”

    她一叠声交代下去,面前的薛琅唇边终于浮上一抹笑意,“倒也用不着花样这般多,我不挑食的。”

    “将军不挑食那是将军的事,我若未尽力却是我之事,”她上前推开她的房门,摆出个请的姿势,也不知为何便下意识道:“只你我二人,不饱不归,旁的什么四郎五郎无此殊荣。”

    薛琅便上前含笑抚一抚他的发顶,回首却往尚在院中的安四郎冷冷瞥去一眼,方一脚迈了进去。

    嘉柔随后而入,掩门之前悄悄同她舅父抬手作揖求饶命,这才掩了房门。

    这一餐的饭食如她所令那般丰盛,薛琅用得缓而快,看不出对哪道菜有格外的好恶。

    而她却颇有些食不下咽。

    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自己像是一个多情的浪子,手段却不怎么娴熟,周旋在两个女子之间,将自己忙得满头大汗,完全失去了情爱的快活。

    明明不是这般关系,却要遭受这般折磨。

    薛琅见她胃口不佳,便停了筷,取出巾帕擦拭了唇角,低声问:“怎地了?”

    她忙打起精神道:“将军今日前来相寻,是为了……”

    “无甚要事,便不能来寻你?”

    “我并非此意,”她讪笑道,“将军日理万机,怎好在我身上浪费宝贵光阴……”

    他淡淡道:“本将军的时光,本将军甘愿浪费在你身上。”

    他在她面前极少露出此般霸道的一面,她竟被这话堵得一阵心悸,连耳根都有些发热。

    她抬眼看他,见他眸光中带着灼人的笑意,那耳根的热度迅速上升,连带的她半边面颊似都燃了起来。

    她抿了一口蒲桃酒,想要将心跳压下,却似乎起了反效果,整个人都有些晕乎。她忙起身到了窗边,将两扇窗户都拉开,正巧看见她舅父便坐在他房中的窗边,冷峻目光正望着她的方向。

    受此目光与凉风的齐齐袭扰,她面上热意终于降下。

    她给舅父送去一个“一切安好”的眼神,方回转身来,无话找话道:“王近卫中意赵卿儿阿姐,你可知晓?”

    他便点一点头,“有所耳闻。”

    “你如何想?”她忙问,“你乃赵阿姐名义上的义兄,赵阿姐的亲事只怕还要你点头。只是,安西军刚到龟兹便能成亲?”

    薛琅便点点头道:“若朝廷无旁的安排,安西军一生都会驻守西州。有家才能心定,朝廷已将被罚罪官的女眷中愿意前来西州之人集结一处,正好是我一位表弟沿途护送,如今已上路,只怕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就能到达龟兹。届时官兵们便会与这些女子成家。”

    “强制成亲吗?”她此前听过这般事,却从未细问过,一时听来却觉倍加残忍。

    他忖了忖,方道:“成亲前也会给双方了解的时间,可恐怕不会很多,盲婚哑嫁本就平常。只不过赵卿儿既为我义妹,自是还要看她的意愿。若不中意王怀安,王近卫纵是患相思病要死要活,也由不得他。”

    她长长“哦……”了一声,忽然问道:“你的什么表弟?我此前怎地未听闻薛家除你之外还有人在兵部?”

    他淡淡一笑,“他并非姓薛。”

    “原来是远亲?”

    “算是吧。”

    她见他对此事似乎兴致不高,便不再相问。

    秋日天短,只不过短短的用膳时间,外头天色已黑。檐下挂起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他起身要告辞,她便在身后相送。

    以前他多会让她留步,今日却偏要她陪在身畔,直到出了庄子,他方问她:“你那旧邻,何时离开?”

    “这个……”她一时有些为难,“他来治腿疾,未见成效前怕是不会离开。”

    “他已见了龟兹哪些郎中?”

    “这个……”她不由要哭,一个都没。这怎么搪塞?

    他并不等她回答,已道:“雀离大寺的戒荤大师医术不凡,集大盛与龟兹两家之大成。曾经你腹痛的汤药便是出自他手,你此后可还腹痛过?”

    她受他提醒,终于想起数月之前她来了月事,腹痛难忍。那时戒荤并未真的给她把脉,而是先由薛琅把过,再向戒荤口述。那和尚开了药方,她服过一贴后果然药到病除。

    她历来都是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性子,忙问他:“戒荤真能治?那般神医,我怕是请不动。”

    他只道:“自是有我,只是雀离大寺离此甚远,你那旧邻便要住进寺中去。”

    她倏地一愣,不由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福至心灵,问道:“你不愿他住在此处,是要将我同他分开?”

    他被她戳中心事,当即一笑,却也不辩驳,只问:“你怎会如此猜测?”

    她便垂了首,有一下没一下地去踢脚边的一簇枯草。

    “我又不傻。”她低声嘟囔。

    他不由又是一笑,后半日压抑在心间的郁气终于一扫而空,趁机便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我……”她被他这般一问,不知怎地便脱口而出,“你到底中意男子还是女子?”

    “男子,”他低声道。

    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她听,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中意男子。”

    有些话他本不想挑明得那般快。

    他中意男子,不见得“他”也中意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