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愿意给“他”时间,让“他”慢慢去想。

    也愿意伴在“他”周围,潜移默化地等“他”接受他。

    可这都是没有其他男子出现在“他”周围时的想法。

    如今不同了。

    如今忽然有个人出现,长着与“他”有所相似的一张脸。

    王怀安说,那叫“夫妻相”。

    兵法有云,先下手为强。

    他不能再慢悠悠等。

    他不再回避,他说“他中意男子”。

    这答案似乎是她想要的答案,又似乎已跑偏了十万八千里,她顿了几顿,方问:“真的?”

    他只在凛冽夜风中点一点头,“此前我未曾想明白,后来我遇上了一个人……”

    他定定看着她,等待她问“那个人是谁”,她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忽然道:“哎哟我尿急。”转身便跑,一拐便进了庄子门,一忽儿就不见了。

    他在原处站了站,方翻身上马,听得身后似有声音,转首回去,却依然是空荡荡的一座门楼。

    他轻吁一声,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檐下风灯急晃,悄悄趴在门楼后头的嘉柔听着马蹄声已跑远了,方蹑手蹑脚出去,站在门外望着无尽的黑夜发了一阵呆,垂头丧气回了房中。

    此后几日,夜中睡眠难安之人,除了一个李剑,又多了一个嘉柔。

    她一时后悔未能及时答应薛琅的提议,由那雀离大寺的戒荤和尚试一试舅父的腿疾,万一柳暗花明又一村,便是意外之喜了。

    一时又想着她同七公主的恩怨,如今竟将外祖父的寻亲要事夹杂其中。此事说不得便要以她向七公主做小伏低来收尾,用她的脸面来换取同一诚画僧的会晤。

    想得最多的,却是薛琅临去之前的一句“遇上了一个人。”

    是什么人,答案呼之欲出。

    他中意的是她,可前提是以为她是男子。

    如知道她是女子,他怕是要将她斩成七八段,方能泄他的心头之恨。

    他下回再来,要她如何面对他?

    她怀着几分期待与抗拒等待了几日,薛琅却再未出现,一直过了十几日,龟兹下了第一场雪时,王怀安方冒着大雪前来送信,“今夜宫中有一场宴请,将军需潘夫子相陪。”

    与这话一同送来的,还有整套的冬袍与披风,冬袍乃玄色,披风却红得似火。嘉柔胆战心惊穿上去,不免要问一句:“薛将军,是否也是同样的一身?”

    王怀安却笑道:“你见了自会知晓。”

    她极少穿玄色,衬得一张玉面越发惹眼,火红披风在侧,又多了几分明媚的英气。

    安四郎看着她这一身打扮,冷着脸道:“夜里早回。”

    她心想,早回是不可能了。

    一来是晚宴,按照此前的经验,不到子时不结束。

    二来她怕是要趁机去寻一寻七公主。到了公主的地盘,那位女纨绔不趁机耗时耗力地将她折辱一番,都对不起公主的身份。

    三来……罢了,先不去想薛琅。总归他过去守着分寸,并没有做出何种唐突之事。以她对他人品的了解,今夜也不会。她还要同他好生说话,将那戒荤的医术再打听打听。

    她叮嘱仆从好生伺候安四郎,便怀着一腔壮士断腕的悲壮上了马车,在掌灯时分终于进了城门。

    几乎于此同时,又有另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在众多仆从的相护下出了城。

    马车里一身绯红的女子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方冷笑一声,垂下车帘,只高声往外送话:“快些。”

    车辕上的马夫几声响鞭抽下,马儿一声嘶鸣,如利箭一般冲进了风号雪舞的暗夜。

    —

    亥时初刻的白家庄子已是一片寂静。

    鹅毛般的雪片不停歇飞舞,安四郎沐浴过,坐在桌案前捧着一卷书随意翻了几页,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须臾便有仆从在外敲门:“左家郎君,外头有人求见。”

    玄青将门拉开一道缝,冷风立时刮进来,吹得人打了个哆嗦。他忙拉紧了衣襟,问道:“是何人?这般晚了。”

    “是七公主。”仆从战战兢兢道,“公主言,她有话要同潘夫子言,若潘夫子不在,便请出去个能拿主意的……”

    安四郎放下书卷,同玄青道:“替我穿戴,我去看看。”

    玄青忙道:“五……潘安离去前曾叮嘱,夜间不可外出。”

    “她的仇人打上门来,难道我这个当……当长辈的,还不能去问问?”他低叱道。

    玄青只得替他穿暖和,将他抱上胡床,再要往他身前裹一床被褥,却被他一把推开,冷着脸道:“推我出去。”

    房门大开,寒风呼啸而至。

    仆从手持油纸伞遮着头上雪片,在侧带路,“七公主不愿意进来,只在外等候。”

    四轮胡床便静静碾上平整雪地,将车轮的痕迹往庄门外延伸。

    风吹得檐下气死风灯翻腾不歇,一道绯色的绰约身影负手而立,不惧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