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柔从不知武将也是这般劳累。

    原来他们并不是只需练兵与冲杀。

    还有很多伏案俗务要占用更多的歇息时间。

    王怀安端着一个红漆盘从里头出来, 瞧见她,便快快往前行了几步,方低声问道:“潘夫子怎地还未歇息?”

    她看着红漆盘里盛着的一只空瓷碗, 碗底里一点汁水如漆。

    她探手两指提起碗沿,凑在鼻端一嗅。

    苦的。

    不是醒酒汤, 竟是汤药。

    “这是薛琅喝的药?他怎地了?”

    王怀安忖了忖, 方低声道:“将军此前征战受伤留下些病根, 天寒时会发作, 骨头跟针扎似的疼,少不得要服两剂药。”

    嘉柔一怔, 她竟不知薛琅旧疾发作。

    在整个宴席上, 甚至回到都护府, 他都行止正常,她未曾察觉一丝丝他难受的模样。

    “年初遇见潘夫子时,我打算同你买大力,本是一位郎中开的药方,药引需用驴皮。只我见大力身子虽瘦、四蹄却极壮硕,私心里想着或许对将军病情更加有效,故而才同夫子起了那样的不睦来。”

    她自是记得。

    她误会薛琅嘴馋想吃她的大力,使了牛屁去捉弄他。

    原来是因为他的伤。

    那时时值四月,龟兹尚有几许寒冷。

    她转首又往窗纸上的身影投去几眼,方问道:“既已服了药,你怎地不劝他快去歇息?”

    王怀安苦笑道:“这雪来得陡,到现下还没有停的迹象。只怕到了白日,乡间便会陆续传来乡民被雪压垮了房舍毡帐的消息。整个都护府都在为救灾做准备,将军哪里能歇息。天冷,夫子快进屋。”

    她点了点头,看着他艰难地踩着厚雪离去了,方紧了紧斗篷到了主将的房门外。

    门尚半开,不知还在等哪位副将前来。

    她站在门边将靴底沾着的厚雪蹭去,他受声音的干扰抬了头,瞧见她时却先蹙了蹙眉,当即起身大步而来,先将她拽进去,方道:“怎地不歇息,还在外头晃悠。”

    他穿的还是他赴宴时的玄色棉袍,与她身上那件乃同色同款。周身酒气与药味相混,散宴归来后尚未来得及梳洗便开始忙碌。

    她知晓这个时候,劝他去睡的话皆无用,便只笑一笑,“睡不着。”

    他便带着她坐在他桌案边的胡床上,沉声道:“睡不着也不能在外乱跑,伤风不是小事。”

    房中的火炉上铜壶热水冒着白气,他上前倒了一碗热水摆在她面前。

    她捧着那碗,看着他又坐回桌边,继续翻查一叠旧文书。

    “疼吗?”她问。

    他只怔了一怔,方反应过来她问的什么,不由一笑,“王近卫如今越来越嘴碎。不疼,只微微有些麻。”

    她知他不肯说实话。

    若真只是些麻意,便用不着用汤药了。

    她放下碗,凑上前问:“你在查什么?”

    他见她神色认真,并不随口搪塞她,只道:“先都护府中留着些旧日文书,里头记载着往年救灾记录,却同旁的文书混在了一处。若能单独寻出来,便能尽快知晓何处常发雪灾,该提前备多少物资与金银……”

    她偏过首,方瞧见除了他桌案上一大摞旧文书之外,案侧的地上也有一大摞,很多上头都有被战火焚烧的痕迹。

    “我来帮你……”她忙道,“这些可不便外传?若不是,我帮着一起寻。”

    她用力睁大眼睛,“我没有一点睡意,不信你看。”

    他看着她澄清光泽的眼眸,因着太过强调,瞪得圆溜溜。

    他不由一笑,终究对她招招手:“过来,我教你如何寻。”

    她便凑过去,他从桌上一卷文书中寻出一张特有格式的纸张,将上头几处需记录之处画圈列出。又寻出一张空白宣纸,取笔啖了墨递给她,同她笑道:“官府文书最是催眠,一刻不到你便要困乏。”

    她忙道:“我才不会,我至少……至少挺两刻钟。”

    他抚了抚她的额发,看着她抱着地上一摞文书坐去一边,按照他所教的法子一页页去寻。遇上被火烧了的,便在所剩的纸面上将能看清的字迹誊抄下来。

    未几又来了几个副将与长史,各自抱着几摞旧文书回房翻找。

    灯烛飘摇,薛琅几回转首去看嘉柔,她都执笔认真誊抄,面上纵倦意渐袭,也未曾埋首睡去。

    一直到外头雪光初现,报晓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城中回荡,嘉柔方搁了笔,长长伸了个懒腰。

    待回首,却见薛琅出了门,她便紧了紧披风,一路跟出去,瞧见外间的景象,却不由大吃一惊。

    外头晨光尚浅,大雪已住,可院中的积雪竟已到了膝盖高。

    天上铅云密布,显见这雪还未下完。

    她过去站在他身侧,望着这茫茫天地,低声道:“这可算是雪灾?”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然。

    他当即回房,高声同王怀安道:“穿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