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再无任何话可说,只朝着他们微微垂首,算作行礼,身后之人照做,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

    风声潇潇,月光凄清,更显静谧了。

    在这样的静谧之中,莫挽真的声音幽幽的响了起来;

    “清蒲门真是日薄西山,竟然让这样一个如傀儡的人做门主,我还真是好奇,三日之后他们能选出什么继任的门主出来。我说,玉楼主,你心里若还对清蒲门有丝毫的情谊,倒不如回去做门主,应该是众望所归啊。”

    周弦青:……

    “你少说两句话吧。”

    周弦青轻声道,又无力扶额,担忧的看向玉凝光,心中是怕他要因此而迁怒,又有所不满的看了莫挽真一眼,是说,在这种时候谈论这些事情,他是真的完全不能理解旁人的情绪。

    “你确定是众望所归的事情吗?”

    另外一道声音接过话,那是柏长明走了过来,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也收敛了面容,然而却也说不了太多安慰的话,说出口的,还是那两个字。

    “节哀。”

    又看着玉凝光与他怀中已然没有气息的人,怅然说道;

    “当年论道会上见面的时候,却是从未想过,再次见面竟然是这样的光景。”

    玉凝光仍搂紧了怀中的人,全无任何的反应,好像没听到他的声音,就在几人都以为他封闭五感,不通外界的时候,玉凝光才抬起泛起红丝的双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柏长明,而后才淡漠的说;

    “上次见你,你便是太玄宗的大师兄,这次见你,你竟然还是做大师兄,我以为你是众望所谓,早就成太玄宗的宗主了。”

    这既是相认的意思了。

    柏长明道;

    “我倒是想做一辈子的大师兄就好,轻松自在。”

    大师兄和轻松自在这四个字,也只有眼前之人能联系在一起了。

    玉凝光再次沉默不语,柏长明又道;

    “我倒也真没有想到,云生结海楼的主人竟然是你,想来你这许多年,该是有奇遇,说起来莫挽真与周弦青当是早就见过你的真面目,却也没宣扬出来,倒是口风很紧。”

    一旁,周弦青与莫挽真对视了一眼,并非是口风紧,而是——

    “他们以前从没见过我,谈何认识,至于奇遇——”

    说到这里,玉凝光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良久之后,才语焉不详的道;

    “若说奇遇,只是彻底认清了一件事情而已,天地六道,人间界实在是最脆弱渺小的地方,在人间界之外,纵然是我,也不值一提。”

    听闻此言,柏长明有些警觉的询问;

    “你去了人间界之外?”

    天地六界之间都有天道所设不可逾越的屏障,百多年未曾听闻有任何人间界与外界流通的事情。

    “你可以理解为,我去的地方,是人间界与神仙界之间的交接之处。”

    玉凝光似乎也无法全备的详述他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只在一阵的沉默之后,才潦草的说;

    “那是神明的行宫,里面的人解了我的毒,而后收留了我,问我想要做什么,我说,我想知晓我一起长大的好友,为何突然发疯,之后,我便在神明的行宫中,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不断的重复毒杀案发生的那一个月的时间,将所有人的言行,全都看的清清楚楚。”

    所以他才会……

    若果真是神明,能还原当日发生的一切,自然轻而易举,然而就是这样的话,不但是柏长明感到了难以理解,侧目沉思——须知素来六界不同,神明更是不可能参与人间界之事,就连周弦青也心中震惊,他下意识联系到了自己,这不就是无限期的重生……只是,却不知道所谓不断地重复,是回到当时改变一切,还是旁观事态的发展。

    然而若果真类比起来,难不成他重生一世,也是神明的操弄?

    “师兄,你在想什么?”

    周弦青被耳侧这突兀的一声问话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看去,便见莫挽真距离自己极近,近到了可以看清对方瞳孔之中流动的光影。

    周弦青移开视线,轻飘飘的说道;

    “我只是想——若一遍遍旁观当日发生的一切,是一种太残忍的折磨,这也是神明会做的事情吗。”

    莫挽真便道;

    “生死对于神魔而言,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师兄何必用人族的思绪,去思索神魔的想法。”

    周弦青直直的看向他,慢慢的说;

    “因为我是人族,所以,我只能以人族的思维去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概不更,不必等

    第129章

    ◎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

    莫挽真望着周弦青, 只是静静的望着,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的一笑,说;

    “师兄这样说, 又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我不是人族么。”

    你当然是人族, 然而, 却比魔族还要让人难以理解啊。

    周弦青眨了眨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再说话。

    一旁,柏长明大概是感觉到周围的气息有些微妙,于是便开口问玉凝光道;

    “你既然离开了那神宫,出现在人间界,又有什么打算呢,果真不准备回去清蒲门么?”

    玉凝光垂眸, 淡声说道;

    “并非我不愿——你知晓, 神明是不会参与人间界之事的,从我进入那神宫的时候, 便成了所谓的神明弟子,本来也不可能再回到人间界,只是因为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事情,那神宫的主人说,我可以进入人间界, 但是,也要切断与人间界的一切关系了。”

    柏长明道;

    “你参与清蒲门之事, 并不算切断一切关系。”

    玉凝光说;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了, 丘长老之所以会敢定下这么残忍的计划, 是因为有魔族的人引诱了他。”

    彼时有完全的静谧,倘若说先前是在闲聊,讲出这句话的时候,柏长明的神色已经变得严肃起来,他试探性的说;

    “你难道要说,除了梦春,青浦门还有其他残留人间界的魔种隐藏?”

    这就不是什么可以说清蒲门内的事情了,看在两个门派之间多年情谊的份上,柏长明可以替他们掩饰门内恩怨,然而人魔从来两立,若果真造成清蒲门毒杀案的元凶是魔种,那就是天下之事了。

    玉凝光摇了摇头,说;

    “不是遗留人间界的魔种,而是真正来自魔界的魔族——神明唯有一种情况可进入人间界,那就是六界出现紊乱,尤其魔界进入它界,神明才会出现抹平魔族,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神宫的主人才会放我离开,而我刚才却未从青浦门任何人的身上感觉到魔气的存在,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玉凝光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柏长明的目光,说出结论;

    “只怕那魔物早已经逃窜到其他地方去了。”

    柏长明缓缓呼出一口气,沉思片刻,迟疑的说道;

    “但并未听说再有这样多人惨死的事情。”

    如果有,隶属太玄宗的大小庙宇遍布九州,且名门世家之间来往频繁,他岂会不知。

    柏长明又道;

    “那你能否知道那魔种在什么地方?”

    玉凝光摇头,说;

    “那魔物隐藏了他的气息,除非它再次以魔力作恶,否则我无能为力,言尽于此,至于怎么找出他来,这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了。”

    玉凝光不再多说什么,他将花慕春抱了起来,便朝外走去,只是他还未走出去几步,便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视线在周弦青与莫挽真身上来回流转了一边,才说;

    “是了,我还欠你们一样东西,你们师兄弟二人,谁跟我来一趟吧。”

    周弦青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了过来,这说的是——生魂鲛骨珠。

    他若不提,周弦青却是忘了这个交易的内容,自然,就算周弦青想起来,若非迫不得已,大概也不会主动上门讨要,毕竟,他虽然带回来了春,而今「春」的结果,却太过于伤人。

    柏长明恰在这个时候开口对周弦青说;

    “让挽真去取东西吧,弦青,你跟我来吧,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

    周弦青露出疑惑的目光,不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商谈的,但是见他神情坦然,心中略一迟疑,还是答应了。

    莫挽真无可无不可,然而当他朝着玉凝所在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与周弦青擦身而过之后,他的脚步一顿,却无法继续前行——

    因为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腕。

    莫挽真挑了挑眉,视线从周弦青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上移,最后落在周弦青的面容之上,笑容深深的说道;

    “只是分开片刻而已,难道师兄你就舍不得吗?”

    周弦青看了他一眼,却并未松开手,甚至握得更紧了一些,让莫挽真竟然感觉到了一点疼痛,那好像是要握断手腕的力量了。

    这未免有些反常,莫挽真低声哀叹道;

    “师兄,你莫不是想让我两只手都废掉吧,那以后你可要真的贴身照料我的衣食住行了。”

    “你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

    周弦青的声音更低,那几乎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了,他看向莫挽真,神色之中却又是警告居多。

    “别——惹是生非……”

    他心中总有些不安,觉得不仅仅是为了拿生魂鲛骨珠这么简单。

    莫挽真仍是轻笑,注意力却全然在前一句上;

    “师兄,你竟然会承认你担心我啊,我还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听到你对我说这两个字。”

    “你可以当做没听到。”

    周弦青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松开了手腕,走向了柏长明,道;

    “柏道君,请吧。”

    柏长明看着他们的动作,但笑不语,周弦青走到自己面前,才微笑着引路先行。

    ——

    明月高悬,夜已深深也。

    “周道君担心我会杀你么,是一个不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