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送师尊离去之后,周弦青才松了一口气,又回来走到莫挽真身边,朝他诚心诚意的道歉;

    “抱歉,我师尊和你说的话,你莫在意。”

    莫挽真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道;

    “你不想让我和你做同门?”

    周弦青摇头,坐回去原来的位置,又苦笑一声,说;

    “你不是属于流光宗的人。”

    莫挽真闻言却只是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又专心的拂去杯中茶沫,悠悠说道;

    “那么就算是客人咯,若说是这样,你请我来,却一天到晚也没见你的身影,这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周弦青立刻否认,这并是不他不愿意来这里,只是他走不开。

    “我是大师兄……师尊病重,宗门内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而且我一有时间,就过来看你了。”

    莫挽真便道;

    “你所谓的有时间,是指怕我对你师尊有什么不敬的地方,所以特地赶来为他向我道歉吗?”

    周弦青:……

    周弦青自然不是这么想,但是,他也没办法反驳。

    毕竟,他确实是来找莫挽真的时间很少——虽然在弟子们眼中看来,他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跑到这里陪着莫挽真了,甚至叫弟子们怀疑他性情大变。

    可是这次来也确实是这样的原因,他无话可说,只能再一次的说;

    “抱歉。”

    莫挽真抬眸看向他,仍然微笑,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却透出了冷漠;

    “只有这两个字可以说么,也许你并不知道,我从来不听抱歉二字。”

    周弦青:……

    周弦青也知道这样说太没诚意,他想了又想,才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把要处理的公务全都搬了过来,这样,他便有更多的时间来和莫挽真相处,然而却苦了一众弟子们,对他们而言,莫挽真是传说中的人物,而且是不可靠近的形象,因此每每前来这里找大师兄都是对自己心理的重大考验,能不来就不来,而因为这样的原因,倒是让周弦青比以前轻松了一些。

    莫挽真走到他的身旁,倚在一旁的门框上,看着周弦青处理那些堆积的书信,又看不过一个时辰间便有好几个弟子前来找寻周弦青,终于清净下来的时候,莫挽真才悠悠说道;

    “你搬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每天看着你对着这些书册奋笔疾书,以证实你确实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么?”

    周弦青扇着炉火,看了莫挽真一眼,沉吟片刻,还是开口说;

    “其实,我也很奇怪,我听说很多人都会找你做交易,你是和天下人打交道的,应该比我还忙才对,怎么来这里也有许多天,怎么从未见过有人找你?”

    莫挽真笑道;

    “为何来找我?你不会以为我和你一样,做任何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吧,那我养了那么多的人,岂不是养了一群废物,且我得到的任何秘籍,尽数任凭他们挑选修行,如此还要事事来烦我,不如当场自尽,至少算有骨气。”

    周弦青:……

    也没有必要这么说吧,这样说好像流光宗的弟子都是废物一样……虽然在莫挽真眼中,可能也真是这样,不过,在他周弦青眼中,都是同门啊。

    而且,周弦青还是第一次听说得到秘籍任由手下挑选,纵然是他们这样的小门派,秘籍也不是谁都可以修行的,总是要格外看重的弟子,才可能有修行的机会。

    周弦青以为自己听错,甚至还重新问了一遍;

    “秘籍也任由所有人挑选?”

    莫挽真颔首;

    “自然,不过能不能练成,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莫挽真看着周弦青惊讶的表情,便笑道;

    “怎么?很意外?秘籍不就是要让合适的人来修行,以期让其发挥最大的作用?”

    周弦青便道;

    “那也是要挑选之后,才知道适合什么秘籍吧,若非知根知底,你不怕学了本领,他们来背叛你。”

    若说是这样,周弦青又稍微觉得正常了,名门世家为弟子们挑选秘籍,也是要为其挑选合适的秘籍,如此也并无不同。

    莫挽真却是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测;

    “我见了一个人,便知他适合什么——或者说,我是为了让秘籍有合适的人修行,才特意选取的人来为我效力,且修行的越多,只会更坚定追随我的决心,更何况,追随我之人,本就是被人间界抛弃的人,背叛我,又能投奔谁呢。”

    周弦青:……

    这也未免太过自信了。

    “你能一眼看出人适合什么?”

    周弦青觉得,这也有点夸张了,想了想,说;

    “你也见过不少的流光宗弟子了,你觉得他们资质如何?”

    莫挽真轻笑了一下,看着周弦青,歪了歪头,若有所思的问道;

    “你是问按我的眼光来看,还是按世俗的眼光来看?”

    周弦青有些疑惑;

    “有什么不同。”

    莫挽真便仰面笑道;

    “按我的眼光来看,你们流光宗的弟子,没一个人可堪大任啊。”

    周弦青:……

    他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但既然问了出来……

    “如果按世俗眼光来看?”

    莫挽真收敛笑意,看向他,说道;

    “名叫霜寒的弟子,天赋最好,且有奋发之气,只是性情过刚易折,名叫夏芒的弟子,机灵周到,不过胆子太小……其余的人,不堪一提。”

    周弦青:……

    莫挽真不假思索,便提起来许多弟子的名讳,且一一点名,这叫周弦青不得不感到意外,他以为莫挽真其实并不在意来过这里的弟子都是谁,却没想到他不在意,也能记得这样清楚,心中又觉得,当真不愧是天道过分偏爱之人。

    不过,周弦青又疑惑道;

    “弟子中还有一名叫做水芝的人,你可是并没记得他是谁,所以不知道他资质如何?”

    莫挽真便说;

    “他是不属于你们流光宗的,为何让我来看他的资质?”

    这却是不对了。

    周弦青道;

    “为何说他不属于我流光宗,他才是师尊关门弟子,而且实力和我不相上下,也与我坦诚过,绝不可能离开流光宗的。”

    若说周弦青出门在外,流光宗有谁能让自己放心托付,那便是水芝莫属,怎么能说他不是流光宗的人呢。

    莫挽真歪头看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耸了耸肩,随口道;

    “我也没仔细和他打过交道,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有错也很正常。”

    承认的这么干脆,倒是让周弦青又觉得有蹊跷了,然而莫挽真对评论别人这种事情并没什么兴趣,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看法更没这种欲望,尤其是自己并不在意的人,因此也不打算和周弦青去讨论水芝的事情,只是躺倒一边,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

    “你和我,除了流光宗,就没别的可谈了吗?难道要我跟着你来这里,就是看这些无聊的事情?”

    周弦青眨了眨眼,忽然便生出了心虚,然而他又不能放下手中的一切,这实在是两难的事情。

    但是,周弦青也不想让莫挽真失望。

    夜晚,莫挽真闭眼休憩之时,便感觉到有人晃动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莫挽真,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莫挽真抬眸看了一眼昏暗不明的窗外,那显然已经是深夜了,又收回目光看向周弦青说;

    “你白天为宗门之事烦劳许多,晚上又不睡觉,不怕哪天猝死?”

    周弦青便笑道;

    “修行之人,不过几日夜没睡,不算什么,你不是觉得我待客不周么,你起来,我带你去流光宗好玩的地方。”

    莫挽真无可无不可,也只是任由周弦青拉着他起来,趁着月色,往山下走去。

    周弦青自小在流光宗长大,也没去过很远的地方,让他喜欢的地方也不多,喜欢到想让莫挽真也知道的地方更少,但是他还是一一的带着莫挽真前去逛了一遍。

    最后一日,是在流光宗所在山脉之山巅处,寒风拂袖而过,泛着清凉霜寒。

    周弦青说道;

    “这是流光宗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州府,甚至千里山河,我感到烦闷疲乏的时候,都会来到这里,大风一吹,便好像把这些全都吹走了。”

    莫挽真垂眸看去,月光之下,山林重影,如一条条栖息的长蛇,而在更远处的浓重夜色下,零星点点,万家烟火。

    莫挽真开口说;

    “你想出去闯荡世界,扬名天下。”

    周弦青扯了扯嘴角,叹道;

    “小时候想,长大了就只是想能守好流光宗,我心知肚明,这已经是我的极限。”

    顿了顿,他又看向莫挽真,月光之下,莫挽真像是被镀上一层冷淡的光辉,甚至不像是凡人了,他们距离的很近,却又好像很远。

    周弦青的声音不由自主的轻了下去;

    “所以,我很羡慕你。”

    莫挽真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闻言便道;

    “羡慕我,不如跟我一起离开。流光宗缺了你,也不是就此解散关门了,你不是说那位名叫水芝的弟子与你实力不相上下,你可以让他替你来做流光宗的大师兄,也没关系,不是么。”

    周弦青:……

    周弦青叹道;

    “确实不是,但我不能这么做,我也放不下,舍不得。”

    莫挽真「哦」了一声,说;

    “我不会永远留在流光宗。”

    周弦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