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转折未免太快。

    周弦青不可抑制的生出失落心情,然而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请莫挽真跟着自己回到流光宗,也不是就想他会永久停留在这里的。

    良久之后,周弦青才闷闷的说;

    “我知道。”

    莫挽真又道;

    “我若要你斩断与流光宗的一切联系,与我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你自然也是不肯的,是么?”

    这次周弦青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一些,最后轻声道;

    “是。”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周弦青觉得心中似乎有些痛苦,甚至叫他再无任何开口说话的心情,而莫挽真也没再问任何的问题。

    千山万水,风月寂寥。

    此后,便再无话可说了。

    第二日清晨时,一片细雨之中,莫挽真叫流光宗所有草木全都开花,还没等流光宗的弟子从震惊中回神,便又叫一切全都恢复原状,他站在流光宗大殿前,说:已经学会枯木生花的术法,到了该要告别的时候。

    好像他来的这三个月,当真只是为了修行一道术法而已。

    周弦青站在山门前目送他离开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想跟着他一道离去的冲动。

    然而最终,他也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莫挽真而已,看着莫挽真的的身影在风雨之中渐行渐远,直至不见,才怅然若失的转身回去。

    第163章

    ◎对付你的不是我◎

    风雪隔在门窗之外, 寒气却贯彻庭院。

    “莫挽真说的没错,你并不属于这里。”

    周弦青站在廊下,目光空茫的看着眼前的庭院,似乎是喃喃自语, 又好像是说给水芝听。

    “我曾经很不明白, 师尊逝世, 师叔虽然悲伤至极, 却也并没任何复活师尊的念头,何以一夜之间, 竟突兀入魔,且生出非要师尊复活的执念,也没想清楚,师叔之事败露之后,我虽败逃,却也没沾染魔气, 缘何跟着徐若锦进入悬春崖之后, 竟然生出魔气,现在想来, 只怕早已经被种下魔气,只是没发作出来而已,可恨后来遇见入魔的你时,还以为你或是心志不坚,也被魔气沾染, 彻底成为了魔族——我实在愚蠢至极,竟信了你的言语, 被你引诱拉入魔界, 叫我彻底沦落不可回转之地。”

    水芝站在一旁, 听到周弦青讲了这么一大段话,适时露出疑惑的目光,不解的询问;

    “师兄在说什么?我怎么不太明白,难道是说流光宗的未来么。”

    周弦青回头,看向水芝无所知觉的脸庞,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给你的灵台血,你可还留着?”

    “自然。”

    这样说着,水芝便将那道灵台血取了出来。

    灵台血本如朱玉,此刻却泛起点点金光,那金光甚至蔓延到了水芝的手指之上。

    水芝看着这道灵台的神色一点点的淡了下来,

    周弦青注意着他神情之间的微妙变化,悄无声息的化出剑只,又看着他,慢慢的说道;

    “你看出来这道灵台血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吗?”

    那点点金光,是佛光闪烁。

    这道灵台血与他送给师叔的经书同样,皆加持了灵莲神子的佛气,平常自然是全无任何存在感,在水芝与周弦青说起来复活莫挽真的时候,这上面所附着的佛气便因察觉出了魔气,而产生了反应,显露出来。

    水芝轻轻一笑,抬眸看向周弦青,说道;

    “我没想到,大师兄会对我戒备自此,我可是一直都很好的来做一名贴心弟子啊,竟不知何时露出破绽,嗯——说起来,大师兄刚才说的那些话,很有些颠倒时间的意味,难道大师兄一开始,便不是此间的大师兄么,如此,倒也并无破绽可说了,然此乃天道禁忌,大师兄,你同样不属于这里。”

    周弦青:……

    周弦青一时心脉快跳,某方面来说,水芝猜得很对,他不由开口道;

    “反应如此之快速,真不愧是十二魔君。”

    水芝笑的更加灿烂,甚至忍不住来为他抚掌称赞;

    “大师兄你果然也来历不明啊,能猜到这一点——应该是本就知道吧,其实我的身份如何并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不过我想,大师兄你与莫挽真之间的情絮,并非作假,莫挽真也是真正死去了,难道大师兄你,不想莫挽真复活么?嗯,或许你来到此间,就是为了复活莫挽真,但是他还是为你而死了。”

    周弦青:这岂不是完全的扎心之言语呢。

    周弦青心中不可抑制的产生动摇,但是,却也止步于此了,他看向水芝,说道;

    “到了这样时候,仍觉得你以虚假幻想,可以诱惑我吗?我不可否认,你说起来这件事情,我无法不为之动心,但,我不会再入魔了。”

    他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辜负叫莫挽真临终之前的寄托。

    水芝的目光便露出一丝怜惜,又道;

    “水芝对大师兄的感情绝非作假,否则,以大师兄之智慧,怎可能察觉不出呢,但——大师兄,你却辜负水芝啊。”

    一声叹息之后,水芝的身体忽然燃起一阵火焰,那火焰将他整个吞噬而尽,甚至连带整个庭院全都陷入烈火之中,周弦青屏气凝神,并没有任何被火焰焚身的感觉。

    同样的,被烈火焚烧的水芝,也没任何火烧焦臭之气,也没脱落任何的灰烬,而在火焰一丝丝散去之后,这方已然化作朱红世界的庭院,甚至散发而出一阵清香。

    一道朱红人影,显露在周弦青面前,与水芝相同,却也不同,至少,周弦青绝不会把他们两个混淆。

    眼前之人手持一只红莲,微微朝着周弦青侧身垂首,微笑道;

    “在下红莲,周道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周弦青冷冷的看着他,心中寒凉一片。

    自己与眼前的魔君,并非是初次见面了,初次见面的时候,周弦青以为水芝入魔,眼前这红莲魔界又夺舍了水芝,还想要找他为水芝报仇。

    重活一时,纵然多有怀疑,以为或许本没有什么夺舍之说,水芝便是红莲,甚至特意请灵莲神子为那一滴灵台血加持佛气,送给水芝,水芝也毫无异常的接过,留存到了今日,似乎他的怀疑只是错觉。

    而今亲眼所见,他才终于确认,红莲魔君,魔界十二魔君之一,竟然是真的潜伏在自己身边,且这么多年,都没发觉。

    他竟然不知自己是要愤怒,气恼,还是觉得荒谬,满腔复杂心绪,最终却只是叹道;

    “我从前以为绝对碾压的对局,魔界并不屑于对人族动用什么计谋,却没想到也要用这种隐蔽的手段,挑弄人间界自相残杀,而身为魔君,也要忍辱负重,在人间界潜伏。”

    “道君何必如此说呢,人间界也是父亲心血凝成,若说能只除去人族,而最大限度的留存此界山河草木,自然再好不多,况且——”

    红莲笑了一下,说;

    “这算什么忍辱负重呢,只是一点小小的牺牲而已,而由此可以了解人间界,他日我魔族在此界留存生息,总是可以更好的融入进来,毕竟,魔界与人间界,有很大不同。”

    周弦青冷冷道;

    “痴心妄想。”

    红莲便唉了一声,说;

    “道君既然这样说,是道君你想要对付我,或者魔族的办法了么?不如让我一观,你是否真能带给我惊喜。”

    说话之间,此间魔气便越发之浓郁,又凝聚而成无数的红莲之花,燃烧红莲业火,仅仅只是靠近,已经叫周弦青感觉面上与灵脉皆有灼热之痛。

    前世为对付魔族,人间界到处都是尸山血海,而到他死去的时候,十二魔君也没消亡几个,他无法战胜继承魔神之力的红莲,这也是他不可辩驳的事实,否则,前世也不可能到最后仍无法逃出魔界,脱离魔身了。

    但周弦青不能对付,不代表真的任何人都不可以。

    他看着红莲,摇了摇头,说道;

    “你错了,要对付你的不是我,而是——灵莲神子。”

    周弦青话音未落,天地之景色便好像被被泼水的墨画,墨痕一层层的滑落褪去,显示出另外完全不同的天地。

    那又是另外一方宽阔庭院,唯有院中菩提树茂盛非常,灵莲神子站在廊下,看着出现在庭院中的人,竟然难得的也露出意外之像,又感慨道;

    “人魔两界之间的结界并未有任何的异常,然而魔君竟然都已经进入人间界,若非周道君机敏,人间界……怕是又一场可称为灭绝人族的浩劫了。”

    周弦青对灵莲神子的感慨并无心迎合,只是朝他行了一道礼;

    “佛子,他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周弦青便立刻转身离开。

    灵莲神子看着周弦青的背影,突然问道;

    “周道君,你是回去流光宗,还是前往风月城?”

    周弦青:……

    周弦青脚下一滞,低声说道;

    “今天是第七天……师兄弟一场,总是要去道别。”

    他并未回头,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飞奔出了庭院。

    红莲看着周弦青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啧啧叹道;

    “何必强撑呢,求助与我也不是什么坏事,念在道君助我这么多年了解人间界的感情之上,或许,我可以帮你叫莫挽真自魔界复活啊。”

    可惜周弦青的身影,已经全然不见,自然也不会来听他说的话。

    红莲又转身看着眼前佛修,好奇的问道;

    “你就是灵莲神子,不知是佛界哪位尊者的化身?”

    “灵莲神子只是灵莲神子而已,魔君大人。”

    灵莲神子朝他行了一道佛礼,眉目之间仍是永恒不变的清淡,又说道;

    “等你此生泯灭,魔心归回魔神沉睡之海,或许可问一问魔神,我的来历。”

    红莲便哈哈大笑,说道;

    “还真是好自信的和尚,你竟然提起来父亲,若说父亲认得你,看来你来历不小。”

    随后,他又收敛笑意,若有所思的看着灵莲神子,说;

    “情爱之事,能叫人族欲生欲死,任凭操控,很令我好奇,可惜周道君心有所属,此事我无法自他身上得到结论,而他既然把我交给你,灵莲神子,你觉得可以降服我,使我此生灭绝,然而若我说,你会在九天之后爱上我,你相信吗?”

    灵莲神子微微敛目,对这样的言语自然不屑一顾。

    “魔族不是只有生杀轮回么,魔君,你生出这个念头,已经违背魔神的意愿了。”

    灵莲神子并没和魔君讨论的爱好,不过拈花一指,那与廊下缸中的白莲便忽而飞出,且越发盛大,倒悬红莲头顶。

    随后,便有无数金光来讲红莲整个包围起来,佛光加持净魔之咒术,若金光枷锁,将红莲层层叠叠围绕禁锢,红莲难以控制的露出痛苦神色,他虽然不能逃脱,却仍极力看向灵莲神子。

    在那道白莲彻底成为朱红莲花之后,红莲才完全消失不见,重归不过手掌大小,却朱红如血,鲜艳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