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外头天冷,尤其是这隆冬里的夜里,冷风一阵一阵的吹。

    倒是没有吹走那些个成日里惯会勾心斗角蓄意滋事人的闲心思。

    同宗衍相对坐在地上的床褥,自殿门处灌过来的凉风叫她禁不住颤了颤身子。

    倒是宗衍想的周到,连忙扯过来一床厚被褥严严实实的将她罩了起来。

    赵棠知偏头,如她所料,想来还有些闲工夫不惜大冷天的来她宫里的,除了赵云霏也没有旁人了。

    眼见着惊慌失措的守夜宫女急忙求她宽恕,赵棠知难得的没有生气,只摆了摆手让她回去歇着。

    转而淡淡的看向门口那人。

    赵云霏脸色很是难看,

    呆愣的将视线一会儿投在赵棠知身上,转而又看了看宗衍。

    面色上连同眼眸里要溢出来的不可置信连同嫉妒,促使她尖叫出声,“赵棠知,你这个放荡的女人!”

    赵棠知见此,也顺着她的视线垂眸瞧了瞧自个儿,又看了看眼前那面色上微微有些不耐的宗衍,

    后者一头乱发不说,衣袍也是被她扯的凌乱不堪。

    她更不必说,虽是方才宗衍已经替她理了衣袍,不过发鬓凌乱更是显得狼狈。原本衣袍整整齐齐的,可偏偏身上罩了床被褥,

    想不让人浮想联翩都难。

    “嗯,本宫同驸马确实挺放荡的。你管得着?”

    “天儿这般冷,皇妹此时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她微微扯了扯嘴角,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锦被。

    似是没想到赵棠知就这般利落的认了,赵云霏一下子愣住,而后凭空生出来怒意,“宗衍哥哥才不放荡,你这可恶的女人!”

    说罢就要冲上去厮打似的。

    奈何因着她这一闹,倒是吵醒了不少宫女太监。

    这人一多,赵云霏因着前几次的教训也学的乖了,当即变了脸色。

    磕磕绊绊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似的,柔了声音,“我,我只是想问候皇姐一句,若是得了空可去看望太子殿下。”

    “哦?”赵棠知若有所思的拖长了尾音,一字一句道:“皇妹是不信我宫里人?”

    随意遣个宫人过来捎句话就罢了,哪儿轮得到赵云霏过来说一遭,她

    可不记得她们两个的关系倒是有这般融洽。

    思忖到这儿,她忍不住的轻嗤一声。

    “是我疏忽…”

    还没等赵云霏说完,赵棠知不耐烦的扬了扬手。

    这便是要她不必再说下去。

    “倒也无妨。”她又将身上裹着的锦被拉紧了些许,眼瞧着赵云霏松了口气,

    微微半眯了眼睛道,“不过就是不尊宫规,擅闯宫殿罢了。”

    “驸马以为呢?”她偏头。

    宗衍先前于礼部官至三品,这些倒也是清楚的。

    “表哥…”听此,赵云霏心下慌乱,求助似的看向自打她一进殿眼睛就离不开的那人。

    原本她听着消息说是什么赵棠知同宗衍的关系如碎冰一般,只差一点便就老死不相往来,

    她还大胆的幻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宗衍同赵棠知和离,她也是有机会的。

    哪成想今儿竟听着了他们二人宿在同一寝殿的消息,心下慌乱以至于再次犯了禁令,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

    正看到这叫她心痛到难以呼吸的一幕。

    甚至都激烈到,两人双双落到了地上。

    赵棠知是不会放过她的,

    那人一向任性还有父皇百般袒护,

    不过还好有表哥在旁,赵云霏心想。

    旋即可怜巴巴的望向宗衍。

    哪知宗衍略一思忖淡淡出声:“夜间擅闯宫闱者,罚经书百遍斋戒三日。”

    倒是叫赵棠知愣了一瞬。

    哦?

    她还以为,

    这宗大人舍不得心上人呢。

    “二公主还是同宫里人一般唤微臣就好。”宗衍此刻也理好了衣袍,都没看她一眼,起身去桌旁倒了杯水递给赵棠知。

    “求皇姐赎罪,我只是不小心…我只是一门心思担忧太子殿下的病情。”赵云霏忽的慌了起来。

    分明方才还在殿外张牙舞爪的对宝香施压,

    现下却在殿内摇着尾巴祈求可怜。

    “你年岁也不小了,怎的还整日不小心?”赵棠知明显不耐烦了些,慢斯条理的饮了口水,“二百遍。”

    她不愿废话。

    果真这倒是真真有效的,还未等上片刻,殿门口又是如普通的冬夜里,冷冷清清。

    赵棠知支着头,朝着立在一旁直直看向她的宗衍勾了勾手指头,“过来。”

    媚眼如丝。

    原本以为这

    性子高洁的宗大人得抗拒一番,亦或是假清高的睨她一眼,哪成想他果真就顺着她的心意重又跪坐在她身旁。

    “再近点。”赵棠知无声的扬了扬嘴角,

    什么京城万千少女心头的那颗红赤豆,芝兰玉树貌比潘安的谪仙,

    最后还不是乖乖的折在她手里。

    眼见着宗衍试探性的向她这边凑了凑,再不往前了,

    赵棠知倦怠的伸了伸胳膊,环在他脖颈上细细的打量着他的侧脸,

    连吐息都小心了些。

    “宗衍?”

    “嗯。”

    “下血本了啊?”她轻吟,样子格外勾人。

    可偏生说出来的话又那般伤人。

    却见宗衍见怪不怪似的轻叹出声,

    “是她对不起你。”

    “我也从没有喜欢过她。”

    憋在心里数年的话终于讲了出来,宗衍心头说不上的快.意。

    而后将她抱起后安稳的放在榻上,临了还仔细的掖了掖被角。

    “赵棠知,你是对我有偏见。”他立在榻旁,面色上叫人瞧不出情绪。

    “嗯。”她挑衅似的顺着他的话说出来,似是开玩笑,“本宫对你宗氏一族都有偏见。”

    宗衍面色不好看。

    见此,赵棠知不甚在意的往床榻里间挪了挪,旋即拍了拍床榻外侧留出来的空地。

    “怎么,不争宠了?”她笑。

    “……争。”

    宗衍愣了愣,闷声自牙缝里挤出细如蚊声一字。

    “那就睡觉。”她摆了摆手。

    眼见着他旋即冷着脸翻身上床,躺在外侧。

    赵棠知不由得发笑。

    须臾,周遭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缓缓的吐息声,

    赵棠知存了心惹枕边人,八爪鱼似的缠上他的身子。

    哪成想因着今日这遭事情格外繁累,终是她实在遭受不住歪着头似是睡熟了些。

    又是良久,周遭万籁俱静,

    似乎又有些冷了。

    宗衍下意识的偏头看向窗外,

    又下雪了啊。

    “甘棠。”轻唤她的小字。

    他垂眸,瞧着怀里人熟睡的侧颜,心头说不出来的柔软同满足。

    怀中人并没有回应她。

    “又下雪了。”他惊喜的喃喃,“你还记得吗?”

    饶是并没有人回应。

    “你应该不会记得的。”良久,先前话语里头的惊喜凉了些

    许。

    宗衍初见甘棠,也是个下雪天。

    彼时,宗贵妃身体抱恙,皇上特许了宗夫人进宫探望。

    年幼如宗衍,竟也有幸随着母亲踏进了宫门。

    临去前,母亲反复的提及,“进宫后你只消跟着我便是,莫要四处乱窜。”

    “尤其是莫要冲撞了大公主。”

    “大公主是谁?”宗衍免不得疑惑。

    哪成想母亲立时拿着帕子掩住了他的嘴,“莫要乱说。”

    “听闻她近来最是喜欢着浓艳的衣裳,见着穿的艳丽的就是了。”宗夫人顿了顿,而后继续,“总归宫中不过是两位公主,云霏你定是认得的。”

    听此,宗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虽说他不喜赵云霏,不过相比之下他最不喜浓艳张扬的女子。

    虽说宫中新奇,不过母亲连同宗贵妃的谈话最是无趣。那般年纪的孩子骨子里的顽劣,宗衍也未能脱离了去。

    想来趁着宫人们不注意,他做了平日里最是大胆的一件事,

    偷偷溜出宗贵妃的宫去看看。

    哪成想竟不小心碰到了同他年岁相仿的一小姑娘,

    陌生的面孔。

    银铃笑声由远及近打马而来,这应该便是那娇纵的无法无天的大公主了,宗衍心想。

    若非是她,谁又敢在宫规森严的青石子路上骑马。

    马鞭声起,划响了宫里沉闷的天空,

    宗衍下意识的想要避开,毕竟他也是偷偷溜出来的。

    哪成想,还是被她身旁跟着的宫人们瞧见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嬷嬷上前,将他牢牢地禁锢压制在地上。

    “什么人啊?”马上那位小姑娘咯咯直笑。

    “老奴不知。”那位嬷嬷极不好惹,压制着他的力道不由得又大了些,“后宫不得外男肆意进出,就算他是哪家达官贵人家的孩子,今日也是难逃一死。”

    “哦?难逃一死啊。”甘棠重复着嬷嬷口中的话,尾音不由得拖长了,意味深长的瞧着他,脸上尽是嘲弄,咋舌,“那还怪可惜的。”

    那讥诮的神色,同今时今日的她是一模一样。

    让他忍不住怀疑,她这满身的恶劣是不是刻在骨子里的。

    彼时宗衍心慌的抬眼,瞧见甘棠视线投过来,自下而上细细打量着。

    宗衍这才恍惚记起他的腰间挂着的

    宗府木牌还没来得及摘下,忙不迭的想要伸手捂住。

    哪成想已经晚了,

    那人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片刻,略是思忖一瞬,而后恶狠狠的瞪了他好几眼。

    “走吧。”马背上的姑娘淡淡的收了视线。

    哪知那位嬷嬷不依不挠,“殿下,这不合规矩。”

    “走不走?”她拔高了声音,打马就要离去。

    那恶嬷嬷这才讪讪的松了手上的力道,不情不愿的追了上去。

    待到那背影终于消失在青石路的拐角,宗衍心头才终于安定了下来。揉了揉泛红的手腕怔怔的看向远处。

    ……

    对了,那位姑娘今日穿的并不浓艳,

    是他素日欢喜的青绿色。

    许是他手里的力道紧了些,怀中人睡梦中嘤咛出声。

    宗衍这才回过神来,稍稍为怀中人调了一个稍为舒适的姿势,情不自禁的唇瓣印上了她的额头。

    “甘棠,你能不能少去见那些,”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些颤颤,“那些男人啊。”

    没有人答话。

    “若是你不出声,那就是默认了?”他倒是胆大,肆意的点了点她的鼻头,言语里说不尽的雀跃。

    还是没有人答话。

    “那就是同意了。”他环着赵棠知的胳膊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些,难以自抑的又吻了吻她的鼻尖。

    仿佛若是今日不做,便再没了机会似的。

    ……

    雪落纷纷,静谧中不知又压折了哪儿的枯枝。

    殿内唯一坚持着的蜡烛终究是熄了,只剩庭院外雪地映的光亮。

    黑暗里赵棠知闷哼着翻了个身,徐徐睁开眼睛。

    又是一夜。

    翌日一早,赵棠知不知怎的莫名其妙醒的格外早。

    以至于才睁开惺忪的睡眼,瞧见床上方竟不是往日的黄帐子时惊了一跳。

    待到细细打量了屋中的陈设,这才恍然大悟的敲了敲自个儿的脑袋。

    四个被角掖的严实,倒是有一些热了。

    不过她身侧那块空出的一大片却是凉透。

    还未等她纳闷宗衍去了哪儿,便见得殿门轻轻推开。

    而后便是刻意放缓的脚步声。

    “殿下醒了?”宗衍轻轻出声,似是怕再大点声音会吓着她似的。

    旋即又去桌旁倒了一杯姜茶,先递给了她一杯水润了润嗓子,

    而后慢斯条理的舀了一勺姜茶。

    吹凉了才送到她唇边。

    “今日下雪了。”寥寥几个字,着实是不会说话。

    哪知赵棠知恶劣的偏了头,“然后呢?”

    “喝姜茶,”宗衍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面不改色,“暖暖身子。”

    “你说喝姜茶本宫就喝?”赵棠知掀开被褥,自榻上起身,“伺候的人呢?”

    宗衍一愣,讪讪的收回了手,将姜茶放到桌上而后跟在赵棠知后面。

    眼见着她自木柜里取出两套衣袍,眉头间尽是难为之色。

    “青山黛色甚好。”他在赵棠知身后站定,又添了一句,“不过殿下天生丽质,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生生叫赵棠知面露诧异的多看了她一眼。

    她斟酌一番,而后果断的不顺遂宗衍的心意,选了另外一件湖水绿色的。

    “伺候的人都去哪儿了?”待到她选定了衣袍,都没见得有人前来伺候。

    尤其是这几日跟着她侍奉的宝香,

    一向都是顶顶机灵的,怎么偏生今儿个偷懒没过来。

    却见宗衍坦坦荡荡的开口:“殿下不想臣在旁伺候?”

    ……还真不想。

    宗衍面色总是淡淡的,脸上也是也叫人瞧不出什么神色,此番说出来倒像是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