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君在城墙下听到这句,笑道:“天津那边只怕比我们这还空虚,哪里还有兵力拦截反贼?马公公也真是迂。”

    接着又听到城墙马公公惊呼,“糟糕,糟糕,这伙反贼竟然有炮。他们在此三日就是为了运来大炮。”他手边就备有笔墨,飞快写下这通州最新军情后就朝城墙下喊道:“欧阳君,你快把这份军情急报送往京城,催促勤王官军速速前来。我只担心这伙反贼又要跑了。”

    欧阳君得了军情急报,嘀咕了一句‘又让我跑腿’,转身去寻马匹。罗烈倒是上城墙劝道:“公公也莫要太心急,勤王大军已经四面张网形成围捕之势。近几日便要决战,大胜可期。”

    马公公却是摇头,“这伙反贼非比寻常,善于鼓动愚夫愚妇,又对官绅心狠手辣。咱家近日细细思索,就发现此等手段看似无稽,实则恶毒,专门坏我朝廷根基。

    其头目对我大明的弊端了解颇深,绝非寻常狂妄之徒。眼下大胜只怕很难,能赶走这伙反贼便是侥幸。若要剿灭,还需朝廷有所改革。只是这朝廷,唉……。”

    罗烈没听懂马公公的话,却忽然指着城外码头方向惊呼道:“公公,反贼人马结阵出营了。他们……,他们好像朝我们而来。”

    北进支队重新返回通州后,就在码头附近背水修筑了一座营地。他们刚刚得到了来自大沽口方向的补给,立刻整队出营向通州城方向杀了过来。

    马可世顿时一愣,不解的自语道:“反贼在此三日都不进城,怎么今天却要进城?”

    罗烈急的跺脚,拉着马可世的胳膊喊道:“公公,还不快走?城中防备空虚,也无粮饷需要看守,我们两人更打不过反贼,快快撤离吧。”

    马可世却一把推开罗烈,高声喝道:“国势艰难,自当有人奋不顾身。咱家身负皇恩,镇守通州,哪有不战而逃的道理?朝廷文武个个贪生怕死,却天天嘲笑我等宦官无根无卵,不是男人。咱家不屑与之为伍,今日战死便是。也让天下人看看,宦官中也有男人。”

    这情况变化的太快,罗烈怔怔的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马公公,整个通州城东根本无人驻守,反贼来了简直就是如探囊取物。

    马可世不但不肯走,反而跳下城墙拦在了城门废墟前。罗烈看得一会热血沸腾,一会犹豫不决。再看对面反贼大军步步逼近,他又觉着头皮发麻,愣了数秒后长叹几声,留着有用之身离去。

    北进支队出了一个空心方阵杀向通州城。周青峰早就知道城内防卫空虚,甚至还知道有个叫马可世的东厂太监出的鬼主意,将囤积此地的所有粮饷全副发放一空。这事让他颇为愕然,也颇为恼火。他一贯不安常理出牌,没想到竟然有个太监也干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火炮到手,周青峰就有意在通州吸引明军前来进攻。他命令叶娜带队拿下通州。这可是大洋马首次独自领军,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可她很是兴奋的冲在最前。

    看到有个白面无须的家伙站在城门废墟前,叶娜还很天真的问道:“喂,我们要攻城了,你是来投降的么?”

    “咱家东厂马可世,今日要与尔等反贼决一死战。”马公公傲气的把话说完,一个人朝空心方阵冲了过去。

    东厂马公公的大名,久居京城的叶娜也是听过。她在阵前觉着莫名奇妙,一开始还以为这其中藏着什么玄虚。可跟这位成名已久的大太监交手之后,除了觉着对方修为不低,打的势若疯虎外,也没觉着有什么特别。

    想到自己头一回独自领军攻城就碰到这么个脑筋有问题的家伙,叶娜便是气都不打一处来。

    前次受玄武真人来袭时的威压,叶娜在重压之下出阵而战,心境磨练突破了筋骨八层到了九层。她早就想如何华丽的来个首秀,交手几个回合后,她便戏耍一般将马公公给打晕了过去,犹如说书的武将般趾高气昂的娇喝道:“把这家伙给绑了。”

    通州城由此洞开,再无阻拦。此地位置重要,城内设有大量户部,漕运,仓储等官僚机构。只是周青峰来了之后,官员全数逃亡。城内百姓倒是还留下个几千人,对北进支队也无从抵抗。

    周青峰得到船运补给之后,就想给追剿他的明军来个痛击。他决定利用通州的城池作为依托,构筑部分工事打个防守反击。必要时也能利用水路转移或撤退,明军难以阻挡。

    入城过程倒也简单,之后便是给于钱粮征招城内百姓当民工修筑工事。由于兵力有限,周青峰巡视全城决定在何处防守。他很快得知叶娜抓住了镇守此地的太监马可世,很惊讶的问道:“就是这次把通州粮饷全部散光的马可世?”

    “就是他。之前鼓动白莲教去金州捣乱的也是他。他还在天津当了一回监军,杀了我们不少侦骑。”叶娜头一回活捉‘敌将’,格外兴奋。她命人将五花大绑的马公公给带了过来,推到了周青峰面前。

    马公公双手背缚,一身锦袍碎裂,灰白的发髻散乱,白胖的脸上多了几条血痕。他中等个头,见了周青峰也不下跪,反而刻意挺直腰背,仰头大骂,口里一个劲的叫着‘反贼反贼’。叫人就想立刻把他给砍了。

    周青峰倒也听说过这位马公公,见了面也觉着对方确实叫人讨厌。他扭头向叶娜问道:“这位马公公在朝中名声如何?”

    “阴狠的笑面虎。”叶娜说道,“他权柄不小,办过不少大案。可他办事不讲规矩,名声极差,只听皇上号令,朝中大臣对他又恨又怕。他虽然不是东厂提督太监,可皇上吩咐到东厂的事务却大多由他办理,是个有实权的忠狗。”

    “他贪财吗?”周青峰又问道。

    “这我倒是不清楚,少有听说他收受谁家的钱财。不过我倒是听锦衣卫千户刘福成说过这马公公油盐不进,实在惹人讨厌。”叶娜都如实禀告。

    周青峰倒有些意外,下令道:“把这位马公公的衣服扒了,看看他里头穿的啥料子,看看他身上佩戴什么饰品?”

    近卫亲军立刻如狼似虎的上前,他们也不松绑,直接撕扯马公公的衣服。脱掉外面的锦袍后,将里头的内衣扯下来递到周青峰面前——衣服料子倒是丝绸的,却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料子。身上带了一块玉佩,料子不差,却也顶多价值百来两银子。

    哎呀……,周青峰抓着对方的玉佩笑道:“难不成我还遇到个不贪财的太监?”

    马可世一身修为被制住,身上衣裳又被扒的只剩一条裤衩,形象狼狈。可他还是不断挣扎骂道:“咱家虽是个阉人,却也是个堂堂正正的阉人。今日便要让你们这些反贼知道,我大明还是有忠臣的。”

    第0408章 对阵

    时间进入1617年的三月底,春季到来,雨水逐渐增多。

    前几天下了一场暴雨,京城西南的小清河水位暴涨。当时北进支队就在河西一个庄子里驻扎,得知消息的杜松立刻率军突袭而至,只用了两个时辰行军五十里,速度奇快。

    下雨天,反贼的火铳和火药就没法用。这就等于折了对方一半的兵力和最强的攻击手段。河水暴涨等于截断了反贼向东的道路,它就只能向南或者向西,追击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追了半个月才等来如此大好机会,杜松如何能放过?他亲自带了两千兵力,快马加鞭在雨夜行军,吃够了苦头总算赶到地头——结果就发现反贼的战斗工兵愣是在一个时辰内修了一座浮桥,跑掉了。

    杜松带着自己的家丁望着被拆毁的浮桥直发愣,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玩这一手绝活——就靠木桩和绳索,反贼愣是拉出了这么一座浮桥。明军别说有没有这份技术了,光是这份指挥和组织能力就严重不足。没有那个工匠会这么玩命的。

    在意识到官军机动性严重不足后,杜松只能上报朝廷不要再搞追击的模式,改为四面张网的固守卡点模式。

    十几万赶到京畿的勤王人马根本称不上是军队,很多就是被官府征发而来的民夫。这些人还惦记着开春了家里几亩地没耕种,想尽办法的逃走。于其让这些人不情不愿的去追反贼,还不如让他们把守各地城镇。

    也不知是不是这招真有效,反正喜欢像耗子般到处乱窜的反贼这次居然跑到通州待着不动了。杜松为此不敢大意,他没有再轻骑追击,而是回到后方重整兵力,跟另一员追击的将领刘綎在小清河汇合。两人这会就站在河边看着几天前反贼拆浮桥后留下的一段。

    “当时这河水湍急否?”刘綎绰号刘大刀,是明末一员宿将,已经年近六十。他老当益壮,奋勇争先,其麾下数万人马,其中有三千精锐家丁,两千浙兵也很是敢战。

    “当时雨夜,河宽三十多丈,水流湍急,马不能渡。”杜松叹气道:“杜某问过营中工匠,皆说这等天气不可能修浮桥。可周围的百姓却传言反贼如天兵天将,雨夜架桥犹有神助。我麾下将士虽然半信半疑,却也颇为影响士气。”

    刘綎乐道:“不过是能架桥而已,说不定只是有些我们没想通的门道。据报反贼又停驻通州,我二人联手杀去,破贼易耳。”

    易耳?

    杜松闻言苦笑,却不好当面驳斥。跟这伙反贼交手都快一个月了,官军就没占到半点便宜。数万人马听着挺多,可真正能打的也不过万余。这么一堆人追在反贼屁股后头东跑西跑,一不小心还要被其反噬,真是把人都累死了。

    刘綎却颇为乐观,笑道:“听闻反贼有怪鸟可飞天投掷火药,刘某特意备下了一批‘神火飞鸦’。反贼怪鸟再来,定可破之。只要反贼不再乱跑,我二人只管从地面杀过去。杜老弟若是有难处,这次且让老哥我来抢个头功。”

    你是没尝过那些反贼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