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成不提,车内的几个人只觉着这马车跑的稳当,却没人留意轮子下的路。等着刘福成一说,黄太吉连忙看向车窗外。这会天还没黑,道路上看得清楚,确实是一条极其平坦的道路。路面平平整整就好像一大块的石头铺就。

    “这路是怎么铺的?”另一边的杨简也探头伸出车窗,惊讶问道。

    “小心,别把脑袋伸出去。”刘福成将杨简一把拽回来。车窗外呼的一下就近距离跑过一辆马车,险险擦过。看杨简吓一跳,他又继续乐道:“这路平,马车跑得快,一不小心就容易被撞上。至于这路为什么如此之平,刘某也不清楚,只知道这是花了大价钱的。”

    这又是车,又是路的,黄太吉完全不懂,却也知道这背后定然是大把的银子在支撑。面对这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他真有种自己是个土包子的挫败感,可这位四贝勒却绝不会承认,反而冷冷喝道:“你们汉人还真是最适合当工匠,也适合种地。”

    刘福成脸上呵呵,却已然听出对方话中有话,绵里藏针。可谁让明军弱成渣,谁也打不过呢?他完全没办法反驳,甚至还得赔笑几句,生怕得罪了这位金主。

    黄太吉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看汉人不是软弱可欺,便是心厌生恨。他见刘福成服软,习惯性犹如主子一般继续问道:“刘先生在天津做什么的?”

    “经商。”刘福成随口答道。

    黄太吉又更是轻蔑,心中暗道:果然是经商,这汉人权贵就是喜欢经商。只要给钱,他们恨不得把命卖给我。

    “天津这里生意好做?”

    “还行。刘某在北面开了几家砖窑厂和伐木场。这东西建起来快,花费不多,出产之后便水路运到天津来卖。这‘革命军’大兴土木,对砖石木料需求极大,几乎是来者不拒,统统收下。我再从天津购入食盐布匹粮食什么的运回北面,一船货能赚个两三百银元。”

    刘福成说来得意,谷元纬却突然开口问道:“天津这边不是卡住了粮食么?这伙反贼还能让你们运粮?”

    唉……,刘福成忽然叹气,“这‘革命军’也不是完全不卖粮食。实际上他们从江南收购粮食运到天津,然后却搞什么‘销售配额’。运一百银元的货物到天津,才能买走一百银元的货物离开。由于现在北方逐渐缺粮,粮价极高,这就逼得北方各地不断运货来贩粮。”

    销售配额……,还有这等花招?

    过去这漕运线路都只是运粮向北,北方几乎没啥货物南下。这些倒好了,想吃粮就得拿出货物来。刘福成继续叹道:“如今九边之地粮食吃紧,却被这坑人的‘销售配额’害的极苦。原本通州的熊督是想靠这货运稳住反贼,可现在却是自家稳不住了。

    九边的各家将官要稳住自己地盘,就必须想办法弄到粮食。再则他们也想趁着粮价高大赚一笔,于是乎不但通州运河不断冒出各种商家运货而来,就连别处也不断有人想法来发财。

    比如天津这里缺马,各种大牲口的价格很贵。于是九边将官就把蒙古人的马匹大量贩运而来,再贩运其他货物走。北地是缺粮,可缺的是老百姓。那些有权势的都看准了机会在赚钱呢,有人甚至巴不得再缺粮一些,粮价再高些。”

    刘福成一说贩马这事,黄太吉的脸色就骤然变得难看,口中恨恨骂了句‘科尔沁蒙古’。他的大福晋哲哲就来自科尔沁蒙古,却不明白自己男人怎么会突然满怀恨意的说这话,一时被吓的不敢吱声。

    倒是谷元纬大概知道点消息,科尔沁蒙古不久之前卖了足足一万匹马给路过他们领地的晋商。这么大的生意也瞒不住消息,建奴只奇怪为什么卖这么多马,却没多想这些马最终卖给谁。现在看来跟建奴勾搭的晋商竟然反过来又勾搭上了‘革命军’反贼。

    “黄爷不必生气,那些晋商最近卖过来的铁器质量极好,大大不比往常。布匹盐茶的数量也多数倍,价格还比之前便宜了些,他们应该也是从这天津进的货。如此两利的事情,就莫要追究了。”谷元纬努力巴结,已然是黄太吉身边的亲信,偶有劝诫之言。

    “你是不知道这‘革命军’的厉害,一万匹马够他们拉出多少骑兵?我到宁愿科尔沁蒙古卖几万头牛。”黄太吉想起‘革命军’的骑兵就觉着头疼。双方交手数次,单打独斗,女真骑兵倒不怕近卫骑兵。可人数一多,女真骑兵就要吃大亏。

    倒是刘福成不知其中缘由,立马咧嘴笑道:“反贼在天津建了上百个大农庄,他们正好缺牛,搞得这天津的牛也贵。听说北面真的要运来不少牛,有没有几万是不知道,只知道很多很多。”

    一语成谶,虽然是事后猜中,可黄太吉脸上的怒意更浓。

    好像被周青峰占了什么大便宜。

    气死了!

    第0437章 银钱

    刘福成的货栈就在码头不远。为了堆货,占地不小。由于如今往来天津的各路客商越来越多,他便在货栈附近又弄了一块地盖客栈,正好用来招待黄太吉一行人。这货栈距离天津城还有老远距离,想要进城还得坐马车跑上半个时辰,黄太吉便想先安顿了再说。

    为了运输方便,货栈靠近运河的一条支流。入住后的黄太吉推开窗就能看到几十米外的码头。这会天已黑,码头上却点着火把,一排滑轮起重机正在工作。码头上的苦力将标准木箱装运的货物吊上岸,一会的功夫就能清空一条船。

    “这些汉人做事倒挺勤快的,比我们手下那些尼堪利索多了。”哲哲靠近窗口,也跟着朝外看,“我看这客栈里有几个女仆不错,长相好看,听话又懂事。就是不知怎么个价钱?若是合适不若卖几个回去。”

    在哲哲看来,自己愿意花钱卖人为奴便是天大的客气。黄太吉则盯着苦力瞧了很久,完整看完对方整个工作流程后才低声答道:“这里的汉人不是谁家的奴才。他们是被雇来的,干活是有工钱的。”

    雇工这个词对哲哲来说都是莫名其妙,听都没听说过。她身边的人要么是主子,要么是奴才,再没有别的身份。她看黄太吉脸色阴沉,连忙想些有意思的事说道:“爷,这客栈对面有一家豆腐坊,我们晚上吃的豆腐便是从哪里来的。我刚刚去看了,好大的一栋屋子。”

    哲哲过去连豆腐都没吃过,到了中原这几天,顿顿都是珍馐美味。她尤其爱上吃豆腐,听说附近有家豆腐坊,连忙就过去看了。

    “那家豆腐坊里至少上百人,听说他们忙忙碌碌的一天到晚都不休息。还说那是原本几家豆腐坊合并而成,‘革命军’的银行给他们贷款才做那么大。我看他们用牛拉磨,还有烧煤的炉子,还有很大很大的锅。

    最奇怪的是他们全部都要穿围裙,戴口罩,听说还时常有官吏来查卫生。我想进去学做豆腐,他们竟然不许,说怕我弄脏了什么生产线。哼……,我的爷,我们去卖下哪家豆腐坊,好不好?以后我就抽鞭子让他们给我们做豆腐。”

    哲哲说的轻松,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讨好大人。黄太吉脑子里却正乱的很,想的是这大敌的腹心之地为何能如此繁荣?他不耐烦的冷哼了一声,不想说话。这位大福晋当即缩了缩,不敢再言语。

    晚饭后本当歇息,可刘福成却邀请黄太吉两口子去逛夜市。他看出这鞑子青年非富即贵,一来想好好巴结,二来想展示一下这天津的商品。只要挑起对方的购买欲,他好方便从中做生意。黄太吉虽然心里不好受,却还是带着哲哲和谷元纬师徒跟着上街。

    “这边原本是片荒地,可‘革命军’经运河而来的货运太多,不得不将它开辟出来做码头。又因为建了码头,所以道路也就通了。两个月前这里还只一条街,可现在已经有三条街了。也就这两个月,地价翻了足足三倍,我现在都后悔当初买的地太少。”

    刘福成明明跟‘革命军’不对付,可这不妨碍他以地主的身份向黄太吉介绍,“码头这边来往的客商多,货源也多,所以这里住的人也多。夜里有警察值守,愿意逛街的人也多,店铺都要到很晚才关门。”

    听着刘福成的介绍,黄太吉就来到一条繁华的大街。这就是路边两排店铺,大概只有两三百米长,可在女真人眼里,这华灯初上的街市犹如从天上落下来的——女真人的治下,黑夜里只有宵禁的士兵和瑟瑟冷风,根本不可能有这等舒适休闲的地方。

    哲哲一看就喜欢上了这条街,她向黄太吉哀求了几声,便朝后头跟着的奴仆一招手,欢欢喜喜的一家一家店铺的乱逛。黄太吉本人虽然不爽,却也大度的对谷元纬师徒笑道:“二位从中原投奔我大金,想来也好久没见过这等繁华。今晚便不要拘束,随意采买些东西吧。”

    谷元纬点头称是,笑着跟随黄太吉走进一家布庄。他们这些人一进去,店小二就上前问候。一看这几位气度不凡,店小二便不多言语,只说客官尽管看看,本布庄货色齐全,价格公道之类的场面话。

    黄太吉对布匹没什么了解,只知道店中料子都挺华贵,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他倒是放开心气对店小二问道:“不是说天津最好卖的是厚棉布么?怎么没在你们这里看见?”

    店小二谦和的一笑,乐道:“客官,您说的是我们大帅在辽东运来的机制布。那种布料确实好,扎实,柔顺,还便宜,别家还没得卖。机制布一上市就把松江府运来的土布给干趴下了,老百姓都爱买那种布料。

    我们现在再卖棉布是如论如何都比不过机制布的。这点得服气,大帅确实厉害。所以我们这里都是丝绸的料子,要么就是印花的彩布。现在天津有钱人越来越多,像您这样的贵人,说什么也得来几匹真丝的绸子。您说对不对?”

    店小二说着话就端来几匹店内最好的绸缎,黄太吉伸手一摸,手感确实好。他一问价格,又叹了声:“还挺便宜的。”

    黄太吉口中说‘便宜’,心里却在骂那帮晋商。后者买到女真人地盘的商货很多,布匹是必然有的。这丝绸的料子直接翻了十倍的价,真是大赚特赚。

    店小二不明其意,只当这位客官满意,于是连忙说道:“如今没了牙商搅局,一路上水运也方便,地方上也少了拦路打劫的匪类,做生意可比过去方便多了。所以这天津啥东西都比其他地方便宜至少两成。”

    “听说你们税负挺重的。”黄太吉看过‘革命军’的报纸,对天津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报纸上会反应民间实情,周青峰的强势让他不介意公开暴露问题。

    店小二连忙尴尬的笑,偷偷瞄了眼掌柜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店家自然是觉着不缴税最好了。可若是什么税都不缴,那就又要变成过去大明官府的模样。明面上不缴税,可暗地里要花的钱就多了。只是这话不能跟我们掌柜的说,掌柜的就不认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