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极短的几息的时间,怀中的人总算是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可那双乌木一般的眼中,却仿佛失了灵魂, 没有半点波动,只是那般木愣愣的睁着。

    “阿皎。”

    他在她耳边唤她,却依旧未得到她半点回应。

    她是醒了,却不哭不闹, 不言不笑,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

    任人摆布,如同一具制作精美的提线人偶。

    旁观着这一切的昙音, 也是忍不住叹气道:“段檀越她听得到,也能看得到。可若是她自己不愿醒来面对这个世界,那旁人如何努力,也不过枉费罢了。”

    可殷九玄却不信,死死抓着她的双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眼眸。

    按捺着几乎样撑满胸膛的勃然愤怒,将握着她双肩的手掌越收越紧,直到指尖几乎要掐破她身上的素衣, 嵌入她的骨血。

    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如同泥塑木偶, 甚至照不出半点他的人影。

    他终是颓然败退,松开手掌,将她拥入怀中。

    “阿皎, 你醒一醒啊……”

    不可一世的面孔被眼前波澜不惊的面庞击碎,从裂缝中溢出的哀求,叫一旁的佛子也不忍地侧开目去,合着双手,低语了一句:“阿弥陀佛。”

    就这样转眼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他只要一合眼便会被那个梦惊醒。

    而现实中,即便昙音日日过来念佛续印,段云笙的元神也在红莲业火烧伤的侵蚀下变得越来越弱。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是近身旁的谁私下说的一句话,入了殷九玄的耳:“那和尚既然说夫人如此是因为心中没了牵挂,那便再让她心中生出牵挂不就好了。夫人可有什么好友知己,或者是做人时候的亲眷家人,哪怕是转世也好,寻几个来,让他们伴着,即便是铁石心肠,也难不动心念……”

    她的家人亲眷,她的知己好友?

    往事旧账徒然被翻开,上面写满的却只有整页整页的血债。

    她的亲朋好友哪一个不是被他所杀,就连她之前的九世转世,都是死在他的手中。

    往事历历,他殷九玄这一生从未有过半个悔字,可现在他却不由地想,若是可以回头,若是一切可以推翻重来,他该如何……

    只可惜,事到临头,唯一不能的就是重来二字,一切不过都只是覆水难收罢了。

    每每想到这些,殷九玄便只能将那泥偶一般的人紧紧搂住,才能稍稍平复他心中的焦躁不止的乱绪。

    从前她要生,他还能扼制住她求生的希望,要挟她,逼迫她,叫她服从,叫她哀求……

    可现在她却只想求死。

    他又想起了那日她坐在窗台之下的面孔,轻盈易碎,叫他身心一窒。

    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在那一刻他早已动摇了。

    就像是当初看到她因为沈青绪的死,全然失去了生气,连哭都忘了怎么哭的时候一样。

    他一直都不愿意承认,那种难以言表的,随时会失去对她的掌控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当年突然生出暂且放过沈青绪的念头?难道真的只是想等她找到沈青绪的转世后,让她再感受一次失去沈青绪的痛苦吗?

    他垂目看着怀中的人,当初绝望到失去表情的惨白面孔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或许他只是想让她后悔罢了,让她后悔喜欢上沈青绪……

    心中霎时间被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塞满,早已习惯了轻轻松松便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最是无法应对不来这种无能为力,却又挣脱不开的感觉。

    当他再三的哀求都唤不回她之后,心中的暗戾便又爬上了他明暗不定的眼。他捉起她的手放在掌心中反复摩挲,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没关系,没关系……”

    既然前尘已定,无法推翻重来,那他便再给她找一个牵绊,铸一把枷锁。

    这世间从未有他求而不得之物,他既不舍,便绝不放手!

    哪怕她化为飞灰,他也要将她拉回人间,更何况只是再造一个绑缚住她的牵绊?

    -

    这日正午,阳光正好,明媚的暖阳斜斜地照进毋吾宫的正殿,洒金一般在地面上铺出一层华光。

    殷九玄抱着段云笙坐在上首的玄铁龙椅上。

    “阿皎,我今天带了个人来看你。”他极尽温柔地与她说道。

    抬眸间,他的属下便带着个六七岁的凡人小女孩走了进来。那小孩穿着一身水绿的裙袄,上衣的衣摆角上还绣着一只立着蜻蜓的荷角。

    待那妖将领着小女孩走到殷九玄二人面前之时,那妖将便推了小女孩一下,示意她说话。

    可怜的小女孩霎时就是一惊,瞪着一双圆圆的杏眼,强忍着害怕,对着上首的人,喊了一声:“小……小姑姑。”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段云笙的眼瞳几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从前一切与段云笙有关的人,都被她抹去了那一世的痕迹,淹没于芸芸众生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但即便找不到她原来的亲人,这世间难道还找不出一个年龄相似样貌相同的人吗?

    比如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就与她从前最为疼爱的小侄女段君秋长得几乎全无二致。

    当年她为了小秋,可以拿着匕首刺进她自己的胸口,跪在地上求他,说只要他放过小秋,她可以立刻死在他的面前……

    “阿皎,还记小秋吗?”他握着她的手,轻声帮她回忆,“你从前可是最心疼她的,她病了,你几夜都不肯合眼,一定要陪着她,看着她好起来。”

    末了他还要添上一句:“你以前对我都不及对小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