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婴握着手中的茶盏正微微出神,他脑海中那残破不全的记忆,似乎在慢慢复苏,他隐约记得,元和九年的确有过同西突厥的和亲公主,只是收梢凄惨。

    史书寥寥几笔,轻描淡写,就将一个宗室贵女凄苦无依的一生,一笔带过。

    嘉颜县主出嫁这天,霍长婴也去了。

    他带着兜帽,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注视着即将出现在街道尽头的送亲队伍。

    今上或许是为了弥补福王年迈,膝下唯一的女儿却远走他乡,或许是为了展示大殷于西突厥交好的决心,更或者是那个长婴和萧铎猜测的赌局。

    无论是何种原因,嘉颜县主嫁妆丰厚,规格之隆重,几乎是历来公主出嫁从未有过的,漫长的送亲队伍,从西城门迤逦而来,十里红妆,宛若长龙。

    马车四角垂铜铃,红漆金纹,庄重而喜庆。

    而当马车经过长婴面前时,却听见嘉颜县主的声音从马车里急急传来。

    “停车!”

    接着便有侍卫上前,拱手为难道:“公主,请不要耽误吉时!”

    “本公主不过说几句话,”隔着车帘,嘉颜的声音带着从前的娇蛮,却又似乎有了些不同,“你如今才是在耽误本公主的出嫁吉时!”

    那侍卫踟蹰片刻,回头看见领头的送亲使臣摆了摆手,才挥手下令马车停下。

    车帘被人撩开,着绣金嫁衣的嘉颜县主从车内探处身子来。

    她冲长婴笑着招了招手,等霍长婴走近了,她才小声同他抱怨了句:“这帮侍卫太死板,我不过想说句话,还 嗦这般久,”

    而后,她歪头打量着长婴道:“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说话时,语气中尽是俏皮,见长婴不说话,嘉颜颇为遗憾笑道:“昨日还说讨杯喜酒喝,如今怕是喝不到了。”

    她说着垂下眼睫,声音有些落寞,片刻再抬头时,眉眼间依旧是一片灿烂笑意,她说,“从前是那些贵女没福气,可我眼光好啊,看上了萧将军,但我要走了,以后,”

    “以后就再没人同你抢萧将军了,这永安城我怕也不会再回来了,”嘉颜说着叹口气,弯了弯眼睛,道:“你们可要好好过日子啊!”

    霍长婴看着嘉颜稚气未脱,却画着成熟妆容的笑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点头,郑重地道了声“保重”。

    嘉颜扬了扬嘴角,“保重。”

    红色的纱幔车帘放下,喜乐重新奏起,霍长婴却注意到,嘉颜手背上落的水渍,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

    铜铃响动,车马粼粼。

    霍长婴也在车队的末尾,看见了同行的突厥使臣队伍,那公主依旧是男子装扮,骑马走前前头,轿子里坐着的依旧是变成公主的幻幻。

    幻幻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气息,撩开马车帘子,看向他,眼睛中浓浓的不舍,传音唤了他声“婴婴,”便放下了车帘。

    霍长婴能听出,幻幻语气中的哽咽和不舍。

    和亲队伍继续上路,走上不知前路的漫漫征途。

    这天,嘉颜县主在永安城外下车,拜别故土,她最后再看一眼自己出生成长的永安城,巍峨厚重的城墙仿佛将从前娇蛮的贵女生活,与现在的她隔开千山万水。

    她挥手拒绝婢女,俯身捧起一 泥土小心放好,北风烈烈,鲜红的嫁衣翻飞,身后城墙古朴。

    她回头再望一眼故城,便决然登上马车,不再回头。

    走上属于她自己的路。

    大殷多了一个公主,又送走一个公主,不过在大殷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中打了个一转儿,人们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茶米油盐,家长里短中,而永安城也逐渐再次热闹起来,因为,上元节快到了。

    晋国公府中,阿肥和花妖却越发焦躁。

    院子里,仆人小厮们正在扎灯笼,没什么事做的霍长婴正跟着萧绮罗学着扎灯笼,而阿肥就蹲坐在桌子上的小枕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打哈欠。

    “没看出来啊,你这手还挺灵活的嘛,”萧绮罗十指不停,看着长婴手中拧巴的灯笼赞道:“比那些小娘子强多了。”

    霍长婴:“……”

    他看眼萧绮罗十指如飞,手下灯笼圆润可爱,而他这里……他都没眼看,萧绮罗竟然还夸他。

    霍长婴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手边昏昏欲睡的阿肥忽然直起身,瞪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周遭。

    像阿肥这般的小精怪,最能分辨异样的气息,即便是他,近日来也时常心神不宁。

    还未等霍长婴捏诀问问阿肥他怎么了,阿肥就像是发现了什么般,一溜烟窜了出去,看方向却是朝着后院蓝念君的房间跑去。

    原本手速如飞扎灯笼的萧绮罗,见他这般神情,笑意僵了下,问道:“怎么了?”

    “阿肥朝小念君院子去了,”霍长婴余光瞥见到萧绮罗手下明显慢下来的速度,以及略微紧张的神情,他眼睛眯了眯,“我去看看。”说完,不等萧绮罗动作,便快步向后院走去。

    后院,蓝念君院子里。

    未及跨过门槛,霍长婴便嗅到一股子浓郁的妖气,冰凉湿滑,如同吐信的毒蛇。

    当即不再犹豫,霍长婴手中折扇刷的一下展开,左右指尖夹起符纸,飞身进院,待看清眼前场景时,却松了口气。

    只见阿肥站在石桌上,抱着小爪子,回头可怜兮兮地冲霍长婴喊了声:“美人天师。”

    那厢,蓝念君趴在石桌上似乎是睡着了,书本掉落在脚下,而在他脚边的石凳旁,却赫然有一条手臂粗细的花斑毒蛇尸体,横在那里,还未僵硬,应是将死不久。

    霍长婴心头一惊,忙上前给蓝念君摸了摸脉搏,又检查了小孩儿身体的其余各处,发现并没有被毒蛇咬,这才放下心来。

    而那毒蛇之上却有着缭绕不散的黑气,让霍长婴眼神微冷,手中符纸飞快飞向那毒蛇,符纸收紧,金光闪过,毒蛇瞬间化作一团烟雾,消散开来。

    “美,美人天师,”阿肥看着那灰飞烟灭的毒蛇尸体,瑟缩了下,“它,它……”磕巴着说不出话来,这么久,他都忘记美人天师,其实是个捉妖师了,天生是他们这些精怪的克星。

    霍长婴将符纸召回,便想鼓励下阿肥,一回头,却见阿肥哆哆嗦嗦炸着毛,整个鼠团成了个毛球。

    他蹙眉不解,却见阿肥的小眼神一直向他手中的折扇飘去,忽然恍然,笑着柔声解释道:“那条蛇妖,手中沾染了不知多少的人命,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