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舱的房间都配有独立的盥洗室。洗漱用品一应俱全。房间还连着一个阳台,阳台上面摆着一套桌椅,一看到这个布景,她就决定以后要在这里看书写字了。

    简爱正刚把随身行李箱里的东西翻出来,就听到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整个船体都微微震动起来。甲板上和岸上都传来了欢呼声,她赶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打算出去看看热闹。刚一打开门,果然客人们都涌了出来,穿着华丽的衣裙的小姐和夫人们走道上叽叽喳喳个不停。看着她们的装扮,简爱感觉自己就仿佛是丑小鸭掉进了天鹅湖里。

    她顺着人流,听着耳边悦耳的不同的语言,来到了甲板上。甲板上的乐队已经摆好了架势,就等指挥一声令下。一等舱的甲板上,先生女士们都风度翩翩,三三两两拿着酒杯站在一起说话,讨论着哪里更适合度假。而底下三等舱的甲板更大,站满了外出淘金,孤注一掷的年轻人,他们兴奋地攀爬在围栏的横杠上,对着岸上欢呼,时不时还做出惊险动作,赢得岸上和船上的阵阵欢呼声。

    简爱也拿了一杯酒,难掩激动地站在甲板边上看着周围的热闹景象。随着乐队指挥挥动了指挥棒,交响乐队开始演奏一首离别的乐曲,绅士淑女们开始在场地中间翩翩起舞,落单的人都围着他们鼓掌。简爱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以后,慢慢感觉船在开动了,她心念一动,回头看向岸边。那里也是人山人海,许多人挥舞着丝巾,欢呼着,尖叫着,和亲人们告别。

    而她却恰好在万千人之中,一眼就看到了达西先生,罗切斯特先生似乎已经与他分别了。他身姿笔挺,站在一家银行的门口,远离喧闹的人群。旁边站着一位魁梧的陌生绅士,一直在跟他说着什么,可是达西先生却把目光投向了轮船。简爱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忍不住挥了挥手。

    达西先生在与罗切斯特先生告别后,听到了轮船的轰鸣声,突然不想立刻离开了。他回头看向那艘轮船,无数的人涌进了甲板,周围的人开始挥舞丝巾,叫喊着和亲人告别。

    他昨夜挣扎着做了一个决定,感情击败了理智,却又把审判权交了出去。他既期盼着她能发现,又害怕着,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晚不能入眠。

    他把自己曾反复笔记的诗集送给了她,这是他自己亲手誊抄的诗集,写满了种种矛盾的关于社会和阶级的思考。雪莱是他最爱的一位作家,可是他惊人的发现,简爱的想法居然也能在他的诗歌里找到相似点。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曾经的坚持。他从小受到了正统的“贵族教育” ,养成了固执和高高在上的偏见,可是他感性上对雪莱的思想推崇备至。

    雪莱由于对“规矩” 的激烈反抗,被称作是“疯子” ;现在达西先生悲哀的发现,自己或许也是一个疯子了。

    他在诗集的最后,用华丽的花体字郑重地誊抄了那首《致——》,却胆怯地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

    轮船启动之后,他的目光如饥似渴地扫视着甲板,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在轮船开动以后,欢呼声达到了最高潮时,他发现了那个人也在向他招手。

    回房间后,简爱从兴奋中回过神来。走道上空无一人,乘客们大多都留在了甲板上继续着狂欢。她走出了阳台,隐隐地听到音乐声和欢快的人声,混杂着波涛拍打的声音,却显得自己的房间格外的安静。

    把行李收拾好之后,她坐在了床边,面对着窗外的海洋,拆开了达西先生最后交给她的礼物。正巧,礼物的包装也是深蓝色的丝绒。她从手感上就猜出,这大概是一本本子或者一本书。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一本全手写的读书笔记——这让她受宠若惊了。

    达西先生的字迹介于严谨和潦草之间,这本笔记本看来是他闲暇时刻写的。简爱大概地翻了一翻,大约都是先誊抄了一遍诗歌,接下来是达西先生自己的所感所思。她正要仔细的时候,一阵敲门声传来。

    先前的那位服务生正拿着一本本子和一支笔,问道:“爱小姐,午餐您是要去餐厅吃,还是由我们送到你的房间?”

    简爱正要回答让他送到房间来,又转念想到了叔叔的嘱托,便回答道:“你去帮我问问二等舱的布里格斯先生,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进餐。对了,你们这里还有空余的一等舱房间吗?”

    “抱歉,一等舱早早就全都被定下了。”

    “那么,二等舱的乘客能否来一等舱的餐厅吃饭呢?”

    “只要有您的邀请,小姐。”

    简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五便士的小费交给了他。他谢了又谢,便告辞去二等舱找布里格斯先生了。

    简爱回到房间,换上了新的裙子。一等舱的客人们都穿着贵气讲究,自己过于朴素难免要成为别人的谈资。她还戴上了索菲为她搭配好的服饰,整体看上去虽然不像其他小姐们那样精致,但是也算不违和了。

    打扮好之后,布里格斯先生也过来了。他也换上了一身讲究的服装,行过礼后,简爱便学着那些淑女们和绅士挽着手,来到了一等舱的甲板上的餐厅。

    小型弦乐团已经在演奏一首舒缓温和的曲子了,简爱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调。“这是乐团之前的指挥做的曲子。”布里格斯先生告诉她。

    “您真是博学!”

    “我年轻时曾经也在与这艘船同名的小型邮轮上做烧煤人,那时这个乐团的前任乐手们都受雇于小‘克里号’,也正是在那里,我和你的叔叔相识了。”

    简爱对这些陈年往事十分好奇:“他那时也是烧煤人?”说着,他们在窗边的一张小圆桌面对面坐下了。

    “当然不是,他那时是三等舱的乘客,带着全部的家底去马德拉群岛‘淘金’,想要发财。三等舱的客人们也会有自己的酒会,他喝醉时差点被一位女贼偷掉全副身家——我阻止了她。”布里格斯先生淡淡地说道,他的语气中有一丝莫名的怀念。

    “那么,叔叔一定要好好地感谢您了!”

    “我们的友情就是最好的礼物啦!”布里格斯先生爽朗地笑了,他招手喊来了服务员,点了一份只有三等餐厅和工人们才会吃的菜,简爱真要替他再点一些肉排,他却拒绝了,并且又为简爱点了上好的烤羊排和红酒。

    “我和你叔叔以前能吃到这样的菜,都足够兴奋好几天了。”布里格斯先生卷了一些酸菜,搭配着面包吃了下去,“下船时,我们就点了这样的菜,还分享了一根德国香肠。就这样开启了我们的探险。”他的语气不无怀念。

    简爱全程听着他说着那些旧事,也有了自己的看法。

    “抱歉,我去一趟洗手间。”吃饱喝足之后,简爱起身。

    她穿过了谈笑着的女士们,经过了一扇镂空的屏风,悄悄观察着,果然见一位绅士在他离开后,四下查看了一番,就来到了布里格斯先生身边。只见布里格斯先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将他拽到了甲板的角落里。

    简爱看着这一切,又对先前的判断开始产生怀疑了。叔叔在信中跟她提醒了,要她注意布里格斯先生的动态,提防他的言行,也许在船上他会见一些不该见的人,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可是他先前的怀念和感恩又不似作伪。简爱虽然和他相处不多,但是也觉得他是一位负责任讲义气的绅士。

    可是简爱又没有理由去怀疑叔叔,他总是不会害了自己的。

    正胡思乱想着,简爱面前的巨大屏风被一位身材宽胖,行动不畅的男士在与人发生争执时撞了一下,直直地往她身上倒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预期的疼痛没有发生,她被一双柔软的手推倒了一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雪莱的那首诗挺浪漫的

    时差好难调整,困得迷迷瞪瞪只写了三千出头。

    跟爸妈住一起,写文效率断崖式下跌orz

    51新征程(五)

    巨大的屏风轰然倒塌, 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屏风边正聚在一起喝酒谈天的小姐们吓得尖叫出声,简爱顾不上那些刺耳的尖叫声, 慌忙蹲下身用力想要抬起屏风——有一个人替她当了灾,现在下半身完全被压在了屏风下。

    来自东方的实木屏风相当重,原本它有坚实的底座,不应当这么容易就在冲击下到底, 可是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 现在整个屏风和底座都分离了,它的重量就连两个人都不一定抬得起来。

    “行行好吧!先生们,女士们!别顾着尖叫了!快来救人!医生呢?服务员快去叫医生啊!”简爱尝试了几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抬起一边,可是旁观的先生们全都只顾着安慰受到惊吓的女士们, 没有人对这压在屏风底下身受重伤的女仆伸出援手。这让简爱气愤不已。

    “莉莉丝, 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眼见面前这女人就要昏过去了,简爱赶紧和她说话。旁边一位面容和蔼身材丰腴的好心夫人递上了嗅盐, 简爱匆匆说了一句感谢, 就把嗅盐递到了莉莉丝——那位救命恩人的鼻子底下,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莉莉丝的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 她虚弱地喃喃道:“我……我没事, 爱小姐, 你还好吗?”

    “天!可别操心我了!莉莉丝!”简爱对她的话又是感动又是生气, “你的腿还有知觉吗?还能动吗?”说着,她又尽全力抬起了屏风,一旁的绅士和男仆们终于回过神来, 合力搬起了屏风,简爱拖住了她的腰,将她从屏风底下拖了出来。